這些天楊朋運像丟了魂一樣,賬本翻了三遍對不上數,公社催著要的報表壓在桌子上沒動,楊朋宇進來兩次,看他那副樣子,張了張嘴又出去了。
最後進來的時候把門關上了,說楊朋運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回去歇著,賬本我來弄。
楊朋運說沒事,眼睛盯著窗外的楊樹葉子,一片一片地數,數到一百多的時候忘了前面的數,又從頭數。
時候是半下午,太陽還高,大隊部院子裡曬著一地金黃的玉米粒,麻雀落下來偷吃,被門口蹲著的那隻花貓撲了一下,撲稜稜飛走了。
楊朋運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孩子的名字。
要是找不到這個人了呢?要是找到了他不承認呢?要是他死了呢?
上輩子他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那個人是不是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三個孩子流著他的血,管別人叫了幾十年的爹?
院子外面有人喊了一聲“爹”。
楊朋運抬起頭,從窗戶看出去,學廉站在大隊部的院門口,書包斜挎在身上,帶子太長,書包耷拉在屁股後面,一走路就拍打著大腿。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手扶著門框,一隻腳在門檻裡面,一隻腳在外面,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邁進這個院子。
楊朋運走出來,學廉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不是看見了什麼新鮮東西的亮,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罵的亮。
“爹,”他說,“你啥時候回家?”
“一會兒就回。你咋跑這兒來了?放學了?”楊朋運蹲下來。
八歲的孩子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墨漬,左臉頰上一道,右手的虎口上也一道,新發的課本用舊報紙包了書皮,抱在懷裡,抱得很緊,指節泛白。
學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圈,畫了兩個圈,第三個圈沒畫完,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腳尖說話:“爹,你能不能給我買個糖糕?”
楊朋運愣了一下。“今天斜橋那邊唱戲的,戲場上有人賣糖糕,”學廉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幾個字幾乎要貼在腳尖上了,“我想吃。”
楊朋運看著學廉低下去的頭頂。頭頂上有一個旋,頭髮在旋的地方打著卷,比別處的頭髮顏色淺一些,在陽光下幾乎是金棕色的。
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個旋,手抬起來了,學廉正好抬起頭來看他。
西目相對的時候楊朋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下,縮了回去。
“大姐大哥都吃了,”學廉說,“就我沒吃。”
楊朋運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誰買的?”他問。
他己經知道答案了——不是李秀,李秀不會給學廉買糖糕,也不會給學毅和楊真買,她捨不得花錢,她的錢都攢著給學毅將來蓋房子,給楊真攢嫁妝。她不會一口氣給兩個孩子買糖糕。
“大伯。”學廉說。
楊朋運的手指頭動了一下。“大伯從學校裡回來,”學廉說。
“碰見我們了,就買了倆,一個給大哥一個給大姐。大哥吃了一半說不吃了,給我揪了一小塊,掉地上了,我想撿起來吃,大姐踩上去了,說太髒了,把我推走了。”
楊朋運蹲在那裡,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影投在地上。
他看見地上學廉的影子矮矮的,圓圓的一團,書包的影子像一個駝峰,鼓在背上。他自己的影子大一些,把學廉的半個影子罩住了。
“是不是你又調皮搗蛋了?”楊朋運下意識的問,問完又一怔,他又說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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