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蘭的聲音低了些，像是那句話也在她手裡停了一下才被放出來：“我還是想帶一帶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楊朋運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些，帶著一層壓不住的火：“糊塗！”
楊蘭被那兩個字刺了一下∶“我……不是……”
楊朋運沒有等她開口：“你家缺帶孩子的人嗎？你婆婆在那裡幫你帶著，暑假你公公也過去，家裡就差你一個人帶孩子？要真是沒人帶孩子，把孩子送回來，我給你照顧！”
楊蘭想接話，剛說出兩個字，就被楊朋運打斷了：“我不想聽那些理由。我就說一句——楊蘭！你必須去上班！”
他頓了一下，“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過。誰有本事都不如自己有本事。你有這個能力，不要埋沒了它，也不要辜負我供你上學這些年花的力氣。”
楊蘭握著聽筒，沒有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到楊朋運以為線斷了。
他握著聽筒，沒有催促。
然後楊蘭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帶著鼻音：“我再想想吧，爹。我心裡很亂。”
楊朋運深吸了一口氣：“蘭蘭，你聽我說。多情女子負心漢的例子我見過，同甘共苦的我也見過，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我也見過不少。”
他想了一下，還是決定要說∶“別去賭人心，也不要把生活重心都放在孩子身上。你有自己的興趣愛好，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前程。不要荒廢掉。”
他說完這句話，也被自己的話帶著往前走了一步，“實在不行，就當是報答我這個當爹的，報答我這些年對你的養育。你去上班，好不好？難道還要我去求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楊蘭的聲音響起來∶“好，我去上班。”
楊朋運握著聽筒，那口氣像是終於慢慢落了下來：“你這個星期回來一趟吧。我有一些事想跟你說，有些話在電話裡不適合講。”
楊蘭答應了。
掛了電話之後，楊朋運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握著己經結束通話的聽筒，目光落在桌面那盞煤油燈上。
他想起上輩子親眼看見的一些事——村裡的幾個侄媳婦，一輩子圍著孩子轉，到老了還要被人說∶
“我這個嬸/大娘，這一輩子可沒少享福，哪像咱們受罪了，她們一輩子沒受過人的氣，沒出去打過一天工，掙過一分錢，就幹些地裡活兒，照顧照顧孩子，一點兒重活都沒幹過。”
實際上呢？真的享福了嗎？地裡的活沒少幹，家裡的活也沒少操持，上要照顧父母，下要照顧子女，可以說一年到頭都沒閒過幾天。
楊朋運不想自己的女兒也到這個地步，還有一個他不得不承認的自私的想法∶如果是他的兒媳婦，他希望她能輔助好家庭，讓他的兒子能夠為工作努力，不為後方分心。
但要是他的女兒，他的孫女，他希望她們能夠以事業為主，不要困在家裡和孩子之間，要有自己的自由。
想來想去，楊朋運無奈的笑一下，自己還真是，按照後來的說法怎麼說來著？
哦，對，雙標！果然自己還是偏心呀！
“算了，偏心就偏心吧，那是我閨女，不偏心她，偏心誰，的女孩蘭蘭回來再說。”楊朋運自言自語道。
他站起來，把桌面上那幾份檔案收進抽屜裡。
這邊的楊蘭掛了電話之後，在傳達室的窗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陳麗正在廚房把蒸好的饅頭一隻一隻夾進筐裡，灶臺上的蒸汽把窗戶紙都洇溼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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