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夜晚。省城。
火車站候車大廳外面的石階上，蜷著一個人。
說“蜷著”都算抬舉了。更準確地說，是攤著——半個身子歪在臺階的角落裡，背靠著水泥柱子，兩條腿伸得老長，褲腿捲到了小腿肚子。
這個人叫劉建軍。
半年前，他還是省城大學裡的“天之驕子”。農村出來的大學生，全公社的驕傲。他的前妻蘇秀禾殺了三年的豬，一刀一刀地把他供進了大學校門。
現在他的頭髮髒成一團，鬍子拉碴的，衣服上的油汙跟灶臺抹布有得一拼。整個人瘦了兩圈不止，顴骨凸出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活脫脫一個要飯的。
事情是怎麼到這一步的呢？
說來也簡單。
當初他嫌蘇秀禾粗鄙，覺得殺豬女配不上他這個大學生。正好系裡那個叫趙曼曼的城裡姑娘對他拋了幾個媚眼，他就飄了。一紙離婚書甩給蘇秀禾，頭也不回地奔向了他的“新生活”。
結果呢？
趙曼曼確實陪了他一陣子。但好日子沒過三個月，他就因為打架被學校記了過。緊接著被人舉報考試作弊——其實是趙曼曼慫恿的，但事發之後這女人一口咬定跟自己沒關係。
學校開除了他的學籍。
處分下來的第二天，趙曼曼把他存在她那兒的西百多塊錢捲了個乾淨，人也跑了。
去哪了？不知道。
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劉建軍從大學宿舍被趕出來的時候，身上只剩十七塊錢。他回不了老家——回去怎麼交代？全村人敲鑼打鼓送他去上大學，現在被開除了，他沒那個臉。
他也找不到工作。沒有學歷，沒有介紹信，沒有任何單位願意收一個被開除的學生。
就這麼一步步地淪落了。從住小旅館到住橋洞，從撿瓶子到翻垃圾桶。大半年下來，徹底成了省城火車站外的一條流浪狗。
今晚風涼。
初秋的風從站臺方向灌過來，劉建軍縮了縮脖子。石階上冰冷，屁股底下硌得生疼。
他從旁邊的垃圾桶裡翻出了一張報紙。
皺巴巴的，被人踩過好幾腳，上面還沾著半個油餅印子。他把報紙抖了兩下，準備墊在屁股下面隔涼氣。
報紙展開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第三版，右下角。
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女人站在一個門面前頭，門上掛著牌子，寫著“軍嫂互助滷味作坊”。站在最前面的女人穿著一件簇新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的，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蘇秀禾。
劉建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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