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躺在硬板床上，聽見隔壁顧寒洲翻了個身——那個聲音把她嚇得一縮脖子。
那時候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等天亮了就走。
再後來呢？
不識字，被人嘲笑。
“鄉下來的泥腿子”“大字不識的殺豬婆”“你配待在這兒嗎？”
那些話她全都記得。
可記得歸記得，她沒讓那些話把自己壓趴下。
顧寒洲逼她學字，她就學。一個字一個字地啃。寫不好就重來，寫錯了就罰抄。她在那盞檯燈底下趴了多少個晚上，手都寫抽筋了。
王嫂拉她開作坊，她就幹。天不亮起來殺豬、切肉、熬滷汁、送貨、算賬。菜市場上跟人吵，跟糾察隊掰扯，被沒收了東西她回家坐在臺階上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樣出攤。
現在呢？
她有營業執照了。有自己的字號了。有西千多塊的淨利潤了。
大院裡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的人，現在管她叫“蘇主任”。
還有存摺。
不是“逃跑基金”，是“顧家生活基金”。
她是顧家的人了。
不是誰的附屬品。不是誰的替身。不是那個站在火車上被人塞了一隻手鐲、稀裡糊塗就嫁了人的蘇秀禾。
是秀禾滷味坊的老闆。是顧寒洲的媳婦。是顧老夫人認定的孫媳婦。
是她自己。
月光照在窗臺上，照在她的手上。
手還是那雙手。老繭、舊疤、洗不淨的滷汁痕跡。
但握著的東西不一樣了。
蘇秀禾關上窗戶，拉好窗簾。
她沒回床上去，而是又走到衣櫃前面。
開啟櫃門，看了一眼那個藏在棉襖後面的鐵皮盒子。
好好的，沒人動。
她關上櫃門。
然後坐回床沿，脫了鞋，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還是那道細細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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