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一片土坡上停下來的時候，蘇秀禾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泥土的味道，也不是雨水的味道。是河泥、腐木、消毒水和不知道什麼東西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鑽進鼻子裡就出不來了。
她從車廂後面跳下去，兩隻腳踩在爛泥裡，鞋面立刻就灌進了泥漿。
涼的，膩的，糊在腳趾縫裡。
她往前走了兩步，鞋子差點被泥地吸住拔不出來。
指揮所搭在一片稍微高一些的臺地上，幾頂軍用帳篷歪歪扭扭地立著，帳篷布上到處是泥點子。
帳篷前面的空地上堆著雜七雜八的東西，沙袋、鐵鍬、繩索、藥箱，還有一口大鐵鍋架在三塊磚頭上面，鍋底下的柴火冒著青煙，半天燒不旺。
老劉跳下駕駛室，朝帳篷裡喊了一嗓子：“物資到了！誰來接？”
帳篷簾子被掀開，出來一個穿著雨衣的年輕軍官，臉上全是泥，只有一雙眼睛白白地嵌在泥巴中間。他看見卡車，整個人一激靈。
“來了來了！可算來了！藥呢？藥先卸！”
蘇秀禾己經翻上了車廂，開始往下搬藥箱。
那些紙板箱沉得很，她兩隻手抱著一箱往下遞，老劉在底下接著。
搬了七八箱之後，她的手臂開始發酸，手心被紙板箱的稜角磨得生疼。
她沒停。
棉被、乾糧袋、藥箱、繃帶卷，一樣一樣地從車廂裡往外搬。
那六個後勤兵加上她，七個人忙了小半個時辰，兩輛卡車才卸乾淨。
蘇秀禾站在空了的車廂裡，喘了兩口氣，擦了一把汗。
低頭一看，自己從頭到腳全是泥，棉襖上沾了半斤土，褲腿溼了一大半。
她也顧不上了。
跳下車之後，她看見了指揮所周圍的情況。
不遠處的低窪地帶全是渾水，黃湯似的，看不見底。
水面上漂著樹枝、木板、破衣服，還有一隻不知道誰家的膠鞋，翻著底朝天慢慢地隨水打轉。
左邊的土路上，三三兩兩走著幾個受災的老鄉。
一個老太太揹著一個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老太太的頭髮全貼在臉上，一隻鞋也沒有，光著腳走在爛泥裡。
蘇秀禾看了一眼，胸口悶得厲害。
她轉過頭，看見那口架在磚頭上的大鐵鍋。
鍋裡熬著一鍋不知道是粥還是糊糊的東西，稀得能照出人影。旁邊蹲著一個穿軍裝的小夥子，正拿樹枝捅灶底下的柴火，火怎麼都燒不旺。
蘇秀禾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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