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禾的槳面拍在水裡，濺起一片渾黃的泥漿。
她的胳膊己經不像是自己的了。
從肩膀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在叫。虎口上的皮早就磨沒了，露出來的嫩肉被泥水泡得發白，槳柄上全是血和水混在一起的黏糊糊的東西。
但她還在劃。
一下。又一下。
水流又把皮划艇往右邊衝了一截，她咬著牙，把槳面插到左邊，使勁扳。船頭歪歪扭扭地轉回來，對準了前方那塊高地。
近了。
越來越近了。
她能看清高地上的人了。十幾個兵，有的坐在泥地上，有的半躺著，有的蹲在最高處。軍裝的顏色全看不出來了，跟泥地長在一起似的。
一個靠在斷牆上的身影引住了她的目光。
那個人比旁邊的兵都高出半個頭。左臂纏著繃帶，繃帶被雨水和泥漿浸透了，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現在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暗褐色。他的臉上糊著泥，頭髮溼淋淋地耷拉在額頭上。
他在看她。
準確地說，他在盯著水面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皮划艇，盯著船上那個渾身溼透、頭髮糊了一臉的人。
蘇秀禾把臉上的頭髮撥開了。
顧寒洲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靠在斷牆上的那隻手猛地撐了一下，整個人從牆上彈起來。踉蹌了一步，又踉蹌了一步，腳底在泥裡打了個滑，差點跪下去，但他沒停。
他趟進了水裡。
齊膝的水。齊腰的水。水流拍在他身上，推得他歪了一下，他硬挺著沒倒，兩條腿在水底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蹚。
蘇秀禾拼命划槳。
皮划艇撞上了高地邊緣的碎石堆，“咚”的一聲悶響。船身猛地一頓，她整個人往前栽，下巴磕在船舷上，疼得眼前冒了一下金星。
她還沒來得及穩住，一隻手從水裡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隻手上全是泥，指關節上有擦傷，傷口被泥水泡得翻著白邊。但力氣大得嚇人。
蘇秀禾被一把從皮划艇上拽了下來。
她的腳踩進了水裡，冰涼的泥水灌進鞋子，灌進褲腿，一首涼到了骨頭縫裡。她站不穩，一下子歪倒在了他身上。
然後她被抱住了。
兩條胳膊從她身後箍上來，一條使勁，一條帶著繃帶不太使得上力，但也死死地摟著。摟得太緊了。她的臉被按在他胸口，嘴和鼻子全埋在他溼淋淋的軍裝裡，喘不上來氣。
他身上的味道。
泥腥味，汗味，血的鐵鏽味，還有雨水泡了不知道多久之後衣服上發出的那種又潮又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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