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雨來得快。
下午還好的,到了打烊時分,天就黑沉沉地壓下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得月樓的青瓦上。
蘇秀禾正在櫃檯後面對賬,顧寒洲坐在角落那張小方桌邊上翻報紙,一杯茶己經續了三回水。
最後一桌客人結完賬走了。孫小磊麻利地收了桌,擦了兩遍,把椅子翻上去架好。
“蘇老闆,沒別的事我先撤了啊。”
“去吧,路上慢點,別淋溼了。”
孫小磊嘿嘿一笑,從門後抄起把破傘跑了。
前廳的人陸續走完。後廚那邊傳來鍋鏟磕灶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陳玉山從後面出來了。
他換了身乾淨的灰布褂子,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壺嘴冒著熱氣。
“蘇老闆,顧副師長,別走了。外頭雨大,坐。”
蘇秀禾抬頭,“陳師傅還沒走?”
陳玉山笑了笑,“今天泡了壺好茶,正山的紅茶,託人從南邊帶回來的。想請二位嘗。”
蘇秀禾看了顧寒洲一眼。顧寒洲放下報紙,點了點頭。
三個人圍著那張小方桌坐下來。陳玉山倒了三杯茶,茶湯紅亮,帶著一股松煙味。
蘇秀禾抿了一口,“好茶。”
陳玉山捧著杯子,沒急著喝,目光落在桌面上。
雨聲很大,把外面的世界隔開了。店裡只亮著櫃檯那盞燈,昏黃的光照著三個人的影子。
“蘇老闆,有件事我琢磨了好些天了。”陳玉山開口。
蘇秀禾放下杯子,“您說。”
陳玉山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六十來歲的老人平時在後廚雷厲風行,顛勺切菜乾脆利索,可這會兒捧著茶杯的手竟微有些顫。
“我姓陳,祖上三代都是給大戶人家掌勺的。我爺爺那輩,在京城做過席面。我父親年輕時候跟著師傅走南闖北,一手淮揚菜是從小練出來的。”
蘇秀禾安靜地聽著。
“後來趕上了運動。”陳玉山的聲音平了下來,“我父親被揪出去批鬥,說他是封建餘孽,給地主老財做飯就是幫兇。家裡那些菜譜、刀具,全被抄了。我父親捱了三年,身體垮了。”
他停了停,喝了口茶。
“走的那年我二十出頭。他臨走之前把一套廚刀塞給我,就是我現在用的那套。藏在牆裡頭十幾年沒敢拿出來。他跟我說了句話——“手藝不能斷,但你得藏著,等太平了再說。””
顧寒洲的手搭在茶杯上,沒動。
蘇秀禾輕聲問:“那您這些年……”
“在機關食堂混了二十多年。”陳玉山苦笑了一下,“切大白菜,蒸饅頭,炒大鍋菜。誰也不知道我會什麼。我也不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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