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號，早上八點半，蘇秀禾己經在鞋廠門口等著了。
她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深藍色的棉布外套，頭髮扎得緊實，腳上還是那雙自家產的卡其色低幫。
劉德勝在車間裡把十個紙箱又重新碼了一遍——雖然昨天己經碼得整整齊齊了，但他不放心，非要再檢查一次箱子有沒有壓變形、報紙有沒有散開。
“劉師傅，夠了。”蘇秀禾從門口探進頭，“再翻就把包好的鞋弄皺了。”
劉德勝“哼”了一聲，才收了手。
八點五十五，巷口傳來了柴油發動機的轟響聲。
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緩緩拐進來，停在了鞋廠大門前面。車斗上蓋著帆布篷，駕駛室的門推開，跳下來兩個穿軍裝的年輕戰士。
然後趙參謀從副駕下來了。
他今天穿著軍常服，戴了頂棉軍帽，圓臉上凍得微微泛紅。看見蘇秀禾在門口站著，遠遠就揮了揮手。
“蘇老闆！準時啊！”
“趙參謀也準時。”蘇秀禾迎上去，“裡面請。”
趙參謀跟著她進了車間。兩個戰士跟在後面，手插在兜裡西下張望。
十個紙箱整整齊齊碼在車間中央的工作臺旁邊。
趙參謀沒急著搬。他走到箱子前面，指了指中間一個：“開啟看看。”
蘇秀禾點頭，劉德勝上前把那箱子搬下來放在臺面上，揭開蓋子。
十雙軍綠色高幫帆布鞋安安靜靜躺在報紙裡面。
趙參謀伸手拿出一雙，先掂了掂分量。然後翻過來看底子。再看縫線。最後翻開鞋舌，看見了那三個字。
“秀禾·試？”他念了出來。
“臨時標記。”蘇秀禾說，“正式商標還在審批，先用這個當出廠標識。每雙都有。”
趙參謀“嗯”了一聲，又從箱子裡隨手拿了一雙出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幫面顏色，跟第一雙比了比。
“顏色一致。做工也比樣品那批還細一點。”他放下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沒問題。”
蘇秀禾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兩張紙。
趙參謀接過來一看——第一張是出貨單，寫著數量、尺碼、出廠日期和經辦人。格式清爽，字跡工整。這個正常。
第二張他翻過來看了看，眉毛抬起來了。
“這是什麼？”
“質檢記錄表。”蘇秀禾說。
趙參謀低頭細看。那張表上用鋼筆畫了格子，橫向是日期，縱向是檢查專案——縫線密度、粘合強度、幫面外觀、鞋底彈性、色差。每一天出的鞋都有抽檢記錄，打了勾或者畫了叉。最下面一欄寫著“返工記錄”，標註了五雙膠水問題和三雙最終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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