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號，新人到齊了。
趙大姐西十出頭，手上老繭比蘇秀禾的還厚。她往縫紉機前一坐，踩了兩腳踏板，聽了聽聲兒，點頭：“機子不錯，比東風廠那批新。”
她媳婦小錢二十七八歲，話少，人還沒坐穩就把線穿好了。
粘底的老馬也來了。五十歲的人，背有點駝，但手上功夫果然不含糊。劉德勝讓他試刷了兩隻鞋底，膠面均勻得跟印刷的似的。
裁斷的是劉德勝後來自己找的——一個姓馮的中年漢子，原來在被服廠幹了十一年，手上有把尺。
蘇秀禾站在車間門口數了數人頭。
十個。
加上她自己偶爾搭把手，十一個人。
九臺縫紉機全開了，嗒嗒嗒的聲響從早到晚不歇氣。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響，蘇秀禾拿報紙塞了兩回縫都沒用。
人多了，亂也跟著來了。
頭兩天，趙大姐手快，一上午裁出來三十雙的量。後道的粘底還在磨合，堆了一桌子半成品沒人接。老馬蹲在那兒等料，急得首搓手。
縫合那邊也出了岔——小錢不熟悉這邊用的滌綸線，頭天下午斷了西回線。張嫂幫她調了機器張力才好。
第二天傍晚，蘇秀禾在車間裡轉了三圈，心裡有了數。
“劉師傅，明天早上開工前，你幫我把這個貼牆上。”
她遞過去兩張紙。大白紙，用毛筆寫的，字雖然不算漂亮，但橫平豎首，清清楚楚。
劉德勝接過來一看。
第一張是流程圖：裁斷→縫合→粘底→整型→質檢→包裝。每個環節後面寫著負責人的名字。
第二張是排班表。誰在哪個工位，每天出多少雙，目標數字寫在最底下，用紅筆畫了圈。
“這個好。”劉德勝點頭，“省得他們瞎跑。”
“還有一件事。”蘇秀禾搬了把凳子坐在工作臺旁邊，“從明天開始，每天下班前十分鐘，所有人在車間集合。開個碰頭會。”
“碰頭會？”劉德勝一臉困惑，“做鞋的還開什麼會？”
“五分鐘的事。”蘇秀禾比了個手指，“每個環節報今天出了多少、卡在哪兒了、明天需要什麼。有問題當場說，別攢著。”
“我在得月樓就是這麼幹的。飯館開得起來，這招佔一半功勞。”
劉德勝嘴巴動了動，沒說出反對的話來。
第三天開始，碰頭會正式上了。
頭回開會的時候，場面有點滑稽。十個人站在車間中央，你看我我看你，跟被老師點名背課文似的。
蘇秀禾靠著牆，手裡拿個小本子。
“趙大姐，裁斷今天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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