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平把鴿糧擱在欄杆上,兩隻灰鴿子一前一後落下來。他從陽臺探進半個身子,忽然問了一句:“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
林渡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衛國平從來不主動問她母親的事。他和她父親是幾十年的老搭檔,但他和她母親之間隔著一層不言自明的界限——那邊是家,這邊是檔案室。他只在移交代價歸還確認函時問過一次:“你媽知道這些嗎?”當時她說不知道,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還是老樣子,腿不太好,不肯去醫院。”
衛國平把最後一把鴿糧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陽臺走進客廳。他開啟五斗櫃最下面那格抽屜——就是那格曾經鎖著他深度調查員徽章和父親舊手套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但儲存得極好,沒有摺痕,沒有受潮,封口用守夜人舊版封條貼得嚴嚴實實。封條上蓋著檔案室的雙環章,章旁邊有一行鉛筆字,是蘇窈的筆跡——“林遠洲家屬知情同意書。2007年。代管人:衛國平。”
“你爸退隱那年籤的。他主動要求把教團火種候選媒介追蹤標記鎖在自己身上,換你從名單上消失。代價歸還程式啟動之前,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到代價被歸還的那一天。所以他簽了這份同意書,讓你媽知道全部真相——萬一他沒等到,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把所有事告訴你。”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你媽簽了。蘇窈親自送到家裡來的。她簽完只說了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渡渡要進裂隙,不用瞞我。’”
林渡把信封拿起來。封條上的雙環章己經有些褪色,紙邊微微發脆。她沒有拆,只是把信封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不是蘇窈的筆跡,是母親的字,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己知悉。我女兒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把信封壓在茶杯下面。這麼多年,她以為母親從來不知道她週末出門是去了哪裡,以為母親在電話裡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的時候是在等她回訓練場繼續重複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母親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總是連夜回來,為什麼手上沾著骨灰。不是因為母親不知道,是因為母親知道了。
“你媽最近腿不太好,不是因為不肯去醫院。”衛國平在藤椅上坐下,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姿勢和他在檔案室守了十五年的那一模一樣,“你升二階行者的代價是失去一種氣味——棉被曬過太陽的味道。你媽以前每次曬完被子都會叫你爸把被子抱到你床上,說渡渡最喜歡這個味道。後來你失去了它。你媽再也沒曬過被子。”
她低頭看著茶杯裡己經涼透的茶,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臉。她想起代價歸還程式啟動之前,她問母親有沒有什麼想找回的東西。母親說沒有,丟了就丟了。現在她知道母親不是丟了東西不找,是母親把自己想找回的東西也放在了代價清單的最底層——永遠排在女兒後面。
衛國平把打火機擱在茶几上,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茶杯端走,換了杯熱的。窗外的鴿子又飛回來一隻,落在欄杆上。父親把電視音量調低,他沒有加入這個話題,只是把暖氣片上的舊手套翻了個面,讓掌心那面朝上繼續烘著。
她把母親籤的那份知情同意書放進內側口袋。這份檔案不需要歸檔——蘇窈讓衛國平保管了這麼久,衛國平把它鎖在抽屜裡這麼久,他們都是代管人。現在該輪到她保管了。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推開門時身後衛國平的聲音從陽臺方向傳過來——“下次來的時候,順便幫你媽帶一盒新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