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陣雨來得快，去的也快。
一夜過去，雨停了。眾人各自備戰，沒話。
天邊泛起一層帶著死氣的灰白，荒骨原上晨風颳過巨獸肋骨縫隙，帶起一陣滲人的嗚咽。破鋒營校場上的泥水沒過了腳脖子。
八十個漢子直挺挺站在爛泥裡，臉上。脖子上全塗滿了黑水散邊角料熬出來的藥膏。暗紅色的斑塊連成一片，乍一看，活像一群剛從義莊裡爬出來的爛屍。
石破軍沒在校場。他在後山，虞霜昨晚給他換了藥，左臂還是抬不起來，但他說能走。
冷風一吹，有人冷的直打擺子，上下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衛徹站在校場最前頭的那個破木箱上，換上一件洗得發爛的灰麻衣，腰帶勒的很緊。左邊掛著那把黑鞘直刀，右邊彆著鍾嶽昨晚獻上來的那把青銅吞口刀。右手背上燭龍印安安靜靜蟄伏在皮下，沒透出半點紅光。右肩胛骨裡那顆槍意種子，正持續不斷散發著溫熱，這股熱量順著經脈遊走，把昨晚強行拔除黑煞罡氣留下的那點痠痛感，一點點熨平。
鍾嶽跟周鐵臂，一左一右站在木箱下面。
周鐵臂把獨眼往下面那群人身上掃了一圈，手按在刀柄上，沉默的環抱著胳膊。
鍾嶽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了口。
“罪軍的規矩，歷來是搶到什麼算什麼。杜橫以前扣糧餉，大家全靠扒死人衣服換口飯吃，這毛病已經刻進骨頭裡了。今晚這趟活，要是進去之後有人眼紅私藏，或者為了搶一件精鐵甲冑亂了陣型......咱們這八十號人，一個都別想活著從水閘裡爬出來。”
衛徹沒接話。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八十個人。裡頭有一半是昨天跟著他在荒骨原上跟北荒騎兵玩命的，另一半是鍾嶽從營裡挑出來的老油條。個個手裡都見過血，個個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子好勇鬥狠的匪氣。
這根本不是一支軍隊。這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狗。
要把野狗變成能咬死天狩會獵手的狼群，光靠昨晚那幾句熱血沸騰的口號，根本兜不住底。熱血這東西，一見真金白銀，涼的比冰塊還快。
衛徹往前邁了一步，軍靴踩在木箱邊緣，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底下八十號人齊刷刷抬起頭，視線全匯聚在他身上。
“天亮了。”
衛徹開了口，聲音在冷風裡傳的很遠。
“再過兩個時辰，咱們就得換上喪服，推著棺材往定州城走。”
他抬起手，指著定州城的方向。
“那裡頭有三千正規軍，有能把咱們射成刺蝟的火鴉箭。進了城，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所以，出發之前，咱們得把規矩立清楚。”
底下人群裡傳出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老兵張硬骨站在第一排，他下意識的把手往袖口裡縮了縮，眼睛盯著衛徹的靴尖。
“從現在起，破鋒營以前的規矩，全當放屁。”
衛徹豎起三根手指，語氣硬得跟砸在砧板上的鐵錘似的。
“我只定三條軍法。”
“第一，臨陣退縮。不聽號令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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