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她跟他回了老宅。
老宅在城郊的一個古鎮上，是一座白牆黛瓦的老式院落，門前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冬天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他站在她旁邊，低聲說：“別緊張，我爺爺就是個普通老頭。”她看了他一眼：“你當然不緊張。又不是你見家長。”他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伸手推開了門。
齊爺爺比她想的中要精神得多。八十多歲的老人，背脊依然挺首，頭髮花白但濃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但當他看到林曉的時候，那種氣場瞬間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慈祥的、溫和的笑容。他招呼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又讓保姆端出早就準備好的點心和水果。
林曉接過茶杯，禮貌地道了謝，端起來喝了一口——是鐵觀音，蘭花香在口中緩緩散開，溫度剛好，不燙嘴。她放下茶杯，對齊爺爺笑了一下：“茶很好喝。”
齊爺爺看著她，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那種審視不是挑剔的，而是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他問了她一些問題——做什麼工作的，平時喜歡做什麼，老家是哪裡的。她都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語氣平和。
齊爺爺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齊旻這孩子，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什麼心，就是性子太悶，什麼都憋在心裡。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林曉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齊旻，他正低頭喝茶，假裝沒有聽到爺爺的話。
她笑了一下，說：“他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太客氣了，跟他說謝謝他會不高興，不說謝謝他又會偷偷做好多事。”齊爺爺聽了，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在寬敞的堂屋裡迴盪。
那天中午，齊爺爺留他們吃飯。保姆做了一桌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排骨蓮藕湯，都是普通的菜式，但味道很好。
林曉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齊爺爺看著她吃飯的樣子，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飯後，齊爺爺拉著齊旻去書房說話，林曉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冬天沒有花，但枝葉依然茂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大片陰影。她坐在樹下的石凳上，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的光斑，心情很好。
過了一會兒，齊旻從書房出來了，走到她旁邊，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她轉頭看著他：“爺爺跟你說什麼了？”他看著前方，表情平靜：“說你很好。讓我別搞砸了。”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笑了。她笑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說：“那你別搞砸了。”他轉過頭，看著她，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在他的眼睛裡映出細碎的光點。他看著她，說：“我不會的。”
從老宅回來後，他們的關係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是一種更加安穩、更加篤定的狀態。她開始在他家留宿——不是刻意的，而是有一次他們看電影看到凌晨兩點，她困得眼皮打架，他說“別回去了，客房有床”，她就留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穿著他的T恤當睡衣，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進廚房的時候，發現他己經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還有一杯熱牛奶。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她願意看一輩子。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了他一下，然後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了一眼鍋里正在煎的蛋：“我要溏心的。”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意：“知道。你上次說過。”
她鬆開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杯熱牛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捧著杯子，看著他在廚房裡把煎蛋剷起來、放到盤子裡、撒上一點點黑胡椒，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他把盤子端到她面前，解下圍裙掛在椅背上，坐下來，說：“這輩子學的。一個人住，總不能天天叫外賣。”她叉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黃流出來，浸透了烤吐司的邊緣。她嚼了嚼，嚥下去，說：“那你這輩子學得挺好的。”
他低下頭，也吃了一口自己那份煎蛋，沒有接話。但他心裡知道，她說的“這輩子”是什麼意思。她沒有問他“上輩子”會不會做飯，他也沒有主動提起。那些關於前世的話題，在他們之間己經漸漸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他們更關心的是這輩子的煎蛋是不是溏心的，這輩子的豆漿是甜的還是鹹的，這輩子的冬天會不會下雪。
有一天下午，他們開車路過市中心，在經過一棟灰色建築的時候，他忽然減速，然後靠邊停了下來。她正在低頭回訊息，感覺到車子停了，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民政局。她轉過頭，看著他，用眼神詢問他什麼意思。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那棟灰色建築的正門，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著她，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曉曉，我們進去吧。”
她愣了一下：“現在？”
“嗯。現在。”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目光中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不是衝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一種像是己經想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的決定。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白色毛衣，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一雙帆布鞋，素顏，連口紅都沒塗。她抬起頭，看著他：“我連妝都沒化。”他看著她，認真地說：“你不需要化妝也很好看。”她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個藉口找得太明顯了。”他也笑了，但依然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說：“齊旻，你是認真的嗎？”他點了點頭：“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認真而鄭重，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好。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你問。”
“你娶我，是因為我是林曉，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