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的天都城,東城玄武街旁一條深巷中,關玉樓府邸的大門緊閉著,門楣上那塊“關”字匾額被昨夜的雪水浸得顏色深了一截。
正堂裡,關玉樓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獨坐在堂中一張硬木圈椅上,面前那張八仙桌上擺著一方粗瓷香爐,爐中插了三炷線香,細細的白煙從香頭升起,在冷空氣中凝成筆首的三道線,頂到半空才散開。
見香灰一寸一寸地掉落下來,落在爐邊積成一小圈灰白的粉末。
“李相走了。”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面,迴盪在空蕩蕩的堂中,連個回聲都沒有。
三年前那個雪夜,那時他還只是朔方軍裡一個從八品的隊正,領著百來號人守在靈州以北的一處烽燧裡,大冬天的連件像樣的棉甲都湊不齊。
那年他因押運糧草途中遭了一夥馬賊劫道,丟了三百石軍糧,按軍法論處是要砍頭的。
是李子壽巡邊路過靈州,看了他的案卷,問了他幾句話,便提筆在那判書上改了兩個字,把“斬立決”改成了“杖八十,留軍效用”。
那八十杖打在他背上,皮開肉綻,可他從趴著的條凳上抬起頭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李子壽坐在帳中案後慢條斯理喝茶的模樣。
那時他關玉樓就在心裡發過誓,有朝一日飛黃騰達了,這條命是李相給的。
後來他真的飛黃騰達了。
從隊正到校尉,從校尉到折衝都尉,再到如今坐鎮朔方的兵馬使,一路升遷的過程中,李子壽替他擋了多少暗箭、壓了多少彈劾,他心裡都有數。
三年前李子壽與邊鎮藩鎮結交的書信來往,其中就有他關玉樓的名字。
那時候李子壽寫信來是問他要邊關軍馬的數目和來年的軍需預算,他沒多想,回信如實相告。
可後來李子壽這些信便成了“勾結藩鎮,內外呼應”的鐵證。
關玉樓自己倒是安然無恙。
李子壽在那些信裡從未提過他的名字,只以“某將軍”代稱,算是把最後一點風險也替他扛了。
如今李子壽就這麼死了,死在流放瓊州的前夜。
關玉樓忽然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出青白色。
香爐裡三炷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截香灰落下來,在爐沿上輕輕彈了一下,碎成幾段。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堂中供著的那幅道君像前,從案下摸出一壺酒、三隻粗瓷碗,斟了滿滿三碗。
一碗潑在地上,一碗擱在案上。
一碗自己端起來,仰頭灌了下去。
酒液灼著喉嚨滾下去,辣得他眼眶微微發紅。
“李相,你玩弄權術、口蜜腹劍,更是妄圖代聖人治國。”他放下碗,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落到今日這個下場,的確是咎由自取,
可你對我等寒門將領,確有知遇之恩,關某是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我只記得你這碗飯,關某記一輩子。”
他對著虛空抱拳拱了拱手,像對著一個遠行的人道別。
然後轉身出了正堂,走到院子裡,冷風灌進領口,冰得他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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