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住了,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嚴太真放下繡帕,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將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指尖隔著那層月白綾袍的溫度恰好暖而不燙。
她柔聲說:“聖人,李相如今去了也算解脫了,您要顧惜自己的身子,這偌大的江山還要您撐著呢。”
李昭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可那雙望向窗外的眼睛並沒有從遠處收回來。
窗外那株老梅正在開。疏疏落落的幾朵,花瓣薄得像蟬翼,在冬日的晴空下透出半透明的淡粉色,綴在鐵灰色的枝幹上,倔強地開著。
風一過,便有細碎的花瓣飄落下來,落在階前尚未化盡的殘雪上,像幾點胭脂滴在了白絹上。
“擬旨吧。”
李昭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穩當。
“李子壽追贈太師,諡號……文正,喪葬禮儀按一品規格操辦,賜東園秘器,特許其子扶柩歸葬原籍,戶部撥銀五千兩治喪,不得剋扣。”
馮神威抬起頭來,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文正這個諡號,是大盛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追諡。
李子壽生前結黨營私、賣官鬻爵的罪名滿朝皆知,聖人這一筆下去,等於是把那些罪狀輕輕揭過了一層。
他還沒來得及應聲,李昭又補了一句:“是朕個人的意思,不是朝廷的恩典,他李子壽終究是朕的臣子,不是別人的。”
馮神威躬身應了,倒退著出了殿門,尖細的嗓音在廊下低聲吩咐宮人去傳旨。
殿中又安靜下來。
嚴太真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重新坐回繡墩上,拿起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繼續穿針走線。
她繡的是紅梅,針腳走得細密,花瓣一瓣一瓣地綻開,在素白的絹面上漸漸成形,彷彿窗外那株寒梅的影子落在了她的指尖。
李昭仍然站在窗前,望著那株老梅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太真,”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你說朕這輩子,最後會不會也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嚴太真的針停了一瞬,隨即又穩穩地落下去,穿過絹面,牽出一根細細的紅線。
她沒有抬頭,聲音仍是那般溫軟:“聖人說笑了,這天下都是您的,何來孤家寡人一說?”
李昭沒有接話。
他將那捲《莊子》擱在窗臺上,轉身回到熏籠邊重新坐下。
將那半幅貂絨毯拉上來蓋住膝頭,拿過嚴太真面前那方繡帕來看了一眼,指尖輕輕劃過那枝尚未繡完的紅梅,什麼也沒說,又將帕子還了回去。
窗外又有幾瓣梅花被風吹落,飄飄悠悠地打著旋兒落進階前的雪水裡,順著融雪匯成的細流緩緩漂遠了。
“老了,朕也老了啊,唉~”
一聲嘆息,道出了九五至尊無盡的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