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國忠說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像是沉浸在巨大的悲憤中不能自己。
李昭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嚴國忠身上。
他看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紫袍身影,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極快,快到嚴國忠即使抬起頭來也捕捉不到。
“朕這些年對這些番邦之臣,確實禮遇有加,尤其這苗戰,朕對他不好麼?
朕都想著年後冊封苗玥為妃,這樣苗戰就是我大盛外戚,可他為什麼要讓朕失望。”
李昭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緩緩推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冷意。
“另外,免了他們的賦稅,許了他們的自治,連質子都只是軟禁在行轅裡好吃好喝地供著,
朕以為這些恩典能換來他們幾代人的忠心,可現在看來,朕錯了——”
他頓住了,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們是將朕的善意,當做了可以隨意消耗的物件。”
“他們辜負了朕,辜負了聖人的天恩!”
他忽然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嚴國忠。
晨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肩頭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將那件玄色夾袍的衣料紋理照得分明。
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宮牆輪廓,聲音淡得像在自言自語:“真以為朕沒有脾氣麼?
朕當了三十五年的帝王,這昭昭盛世煌煌天威,真以為是靠仁義撐起來的?”
嚴國忠跪在地上,聽見這句話時,心頭猛地一跳。
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這些年,太熟悉李昭的語氣變化了。
此刻聖人說“盛世”“仁義”這些字眼時,那語尾微微上揚的弧度裡,裹著一層比暴怒更可怕的東西。
他飛快地叩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共振:“聖人所言甚是,苗戰這等亂臣賊子,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日後西南各藩屬必有樣學樣,
朝廷的威信將蕩然無存!臣以為,必須要對苗戰予以重拳出擊,讓天下人都知道,大盛的威嚴不容挑釁!”
李昭在窗前站了許久,久到嚴國忠的膝蓋己經開始發麻。
他終於轉過身來,面上那層冷意己經收了幾分,恢復成了平日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深沉。
他走回案後坐下,拿起案上那方凍頂石鎮紙在手裡掂了掂,像是要掂量一件事情的輕重。
“先命人去追苗玥,她一個姑娘家,又是受人脅迫,未必跑得多快,
九門封鎖,沿途各州設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說完這句,頓了頓,手指摩挲著鎮紙上那道天然的石紋,沉吟了片刻才繼續道。
“另外,命人書信一封送去南詔給苗戰——”
嚴國忠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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