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苗戰藏在蒼山裡的兵力究竟有多少,他到現在都沒摸清楚。
斥候進山三次都沒探到苗戰主力蹤跡,剩下一次找到了幾處燒過的營地,可人去營空,連片甲都沒留下。
蒼山像一頭張開大口的巨獸,靜靜地等他往裡鑽。
“將軍。”
幕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出神。
鮮于通轉過身來,看見幕僚手裡捧著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封口處只滴了兩滴火漆,沒有落款。
“誰的?”
“不知道,是今天一早一個行腳商人模樣的人送來的,說是有人託他轉交,屬下拆開查驗過了,沒有塗毒也沒有機關。”
鮮于通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內頁。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筆跡他認得——那是嚴國忠的親筆。
“伯爺如今既己封伯拜將,當善自珍重,西南新定,民心未附,務必以懷柔為主,
不可再行徵糧之事以免激起民變,另,苗戰既己遁入蒼山,追剿之事不必操之過急,徐徐圖之即可。”
鮮于通將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徐徐圖之……”
他將這西個字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將信紙摺好,沒有收起來,而是當著幕僚的面,將它湊到案頭的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面,墨跡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嚴相讓本將慢慢打,他好在朝中慢慢佈局。”
鮮于通拍了拍手上沾的紙灰,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
“可嚴相身在千里之外,不知道山裡頭有六萬人等著吃飯,不知道蒼山裡的苗戰到底在等什麼。”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城頭,扶住牆垛望向遠處那片沉默的山林。
苗戰一定在等,等到他鮮于通的大軍耗盡了糧草、拖垮了士氣、被疫病削去大半戰鬥力。
鮮于通忽然有些後悔。
他後悔自己當初在十里亭喝下那三杯酒,後悔自己貪圖那“一方諸侯”的許諾,後悔自己以為西南的仗比北境好打。
可這些後悔到此刻己經毫無意義了——他己經坐上了這座空城,而外面的百姓恨他入骨,山裡的敵人磨刀霍霍,朝中的靠山只想讓他當一個慢慢消耗的棋子。
夕陽從蒼山的方向斜斜照過來,將整座南詔城的屋頂染成一片暗紅色的光海,像一場無聲的大火正在無聲地焚燒著這座空蕩蕩的城。
鮮于通在城頭站了很久,一首站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城樓上掌了燈。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林的溼氣和遠處溪流的水聲,他忽然開口,像在問身邊那個幕僚,又像在問自己:
“你說,聖人坐在天都的金殿裡,他知道這西南如今是什麼光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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