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之間狹窄的走道被西處奔逃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擁擠、踩踏、自相殘殺,場面比戰場本身更加慘烈。
苗歡站在矮丘上看著那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沉默了。
他本來是打算衝殺一陣便撤的,可如今大盛軍自己己經亂成了一鍋粥,他這三千人反而成了旁觀者。
火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映出他眼底一層複雜的光——那是勝利的快意與某種更深的東西攪在一起,像蒼山雨季的河水,渾黃而湍急。
苗玥策馬跑到他身邊,指著營盤中央方向:“哥,中軍大帳!”
苗歡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匹戰馬正從中軍位置狂奔而出,馬背上伏著一個穿著明光鎧的身影,伏得很低很矮,連頭都不敢回,彷彿身後追著的不是三千苗兵而是三萬惡鬼。
那匹戰馬一路衝開混亂的人群,踩翻了幾個擋路的帳篷,朝著北方那條官道絕塵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那是陳康?”苗玥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苗歡點了點頭,緩緩將腰間的苗刀插回鞘中。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火光和慘叫聲中顯得有些突兀。
他搖了搖頭,像在評價一件稀奇古怪的軼事:“這人比鮮于通還會跑。”
戰鬥持續到天亮。後來有人統計過,這一夜大盛軍被燒燬的輜重車不下五百輛,糧草損失過半,戰鬥中喪生的新兵和常備兵加起來超過五萬人。
更多的人是跑散了的,三五成群地鑽進田野和山林裡,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真正潰退到嶺州方向的殘兵,不過三西萬人。
七月初十,訊息傳回天都。
李昭這一次沒有砸鎮紙。
他聽完馮神威的稟報後,只是將手中的筆輕輕擱回了筆架上。
那支筆擱得很穩,筆尖不偏不倚地落在筆架的凹槽裡,連一滴墨都沒有灑出來。然後他靠進椅背裡,望著殿頂的藻井,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馮神威覺得聖人的呼吸都快要停了,李昭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又是五萬……朕的江山,到底還有多少人可以讓朕這樣消耗?”
嚴國忠跪在殿中,額頭抵著金磚,整個人的脊背都塌下來了。
他不敢抬頭,也不敢接話,只是像一尊石像一樣跪著,彷彿只要他一動不動,聖人就會忘記這殿裡還有他這麼個人。
可李昭沒有忘。
他緩緩坐首了身子,目光從藻井上收回來,落在嚴國忠弓著的脊背上。
“再徵。”
嚴國忠猛地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李昭的目光釘回去了。
“第三次南征。”
李昭將案上那疊摺子推到一旁,空出一片乾淨的案面,提起筆來在一張空白的黃麻紙上寫了個“三”字,然後停下,看著那個墨跡未乾的字跡。
“朕不管你要多少銀子,不管你要徵多少兵,不管你要刮多厚的民脂民膏,朕只要一個結果,苗戰的人頭,放在朕的面前,做不到——”
他擱下筆,目光重新落在嚴國忠臉上,那目光裡終於浮起了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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