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為,可下旨令各路藩鎮按兵馬定額分攤軍費,願意自備糧草出兵的,將來南征戰功簿上按功敘賞,
如此一來,朝廷不必再為錢糧發愁,藩鎮也能借此機會表表忠心。”
李昭沉吟了片刻。
他手中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目光從案上那份康麓山的捐獻文書上掠過,又落回嚴國忠臉上。
“王希烈說的有道理,藩鎮也是朝廷的藩鎮,讓他們出些力,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你擬一道旨,措辭要得體,既要讓藩鎮覺得這是給他們露臉的機會,又不能顯得朝廷在求他們。”
嚴國忠叩首領旨,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他沿著廊道走出承香殿的範圍,腳步不急不慢,紫袍的下襬拖過漢白玉地磚,發出一陣規律的窸窣聲。
可那雙攥在袖中的手,指甲己經將掌心掐出了血痕。
走到一處無人角落時,他停下來,靠著廊柱深吸了幾口氣。
康麓山今天走了一步好棋。
二百萬兩買一個定州節度使。
可更讓嚴國忠惱恨的是,康麓山選在今日,選在他嚴國忠正要去找聖人商議的當口獻上這筆銀子,這分明是故意的。
那個看起來憨厚圓滑的胖子,比誰都會挑時機。
嚴國忠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康麓山方才出門時回頭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呼吸一次就扎得他疼一下。
“等我把南詔的事料理完……”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過耳。“康麓山,你等著!這件事沒完!”
他睜開眼,重新邁開步子,朝戶部值房走去。
紫袍的袍角在午後的日光下翻飛如旗,那步伐比方才更穩、更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著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七月的風從宮牆外吹進來,裹著遠處坊市裡叫賣瓜果的吆喝聲和孩童追逐嬉鬧的笑鬧聲。
那些聲音隔著高牆傳進來,被牆體過濾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動靜。
嚴國忠沒有回頭。
他大步走進了戶部值房的門,將門在身後關上,反手插上門閂。然後鋪開一卷黃麻紙,提筆蘸墨,開始擬寫那道旨意——讓各路藩鎮出錢出兵的旨意。
筆尖落在紙面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又在心裡將那些藩鎮的名字過了一遍。當想到“康麓山”三個字時,他的筆尖在紙面上重重頓了一下,洇出一小團墨漬,隨即被他飛快地劃掉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看著紙面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句,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多少歡喜,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掂量著什麼的分量——像一個人在棋局中腹處落下一枚暫時無人注目的棋子,等著它在中盤之後慢慢發揮效用。
南詔要打,康麓山也早晚要收拾。他嚴國忠既然能扳倒一個李子壽,就一樣能扳倒一個康麓山。
只不過這兩件事得分個先後——
先拿南詔立威,等完事後再拿康麓山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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