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談判結束後,嚴國忠第一時間準備北返,第三日晨光初現時便踏上了北歸的官道。
他從南詔帶回來的殘兵經過重新整編,十萬餘人在晨霧中列成還算齊整的隊形,甲冑雖然多有破損,可至少人人都配了一面新漆過的盾牌和一把擦得發亮的橫刀。
隊伍最前方那面“嚴”字大纛是新趕製的,錦緞的料子在南詔城裡花了三倍的價錢才湊齊,此刻在晨風中獵獵翻卷,金色滾邊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嚴國忠騎在追影神駒上,腰板挺得筆首,他微微仰著下巴,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像是在目測著距離天都還有多遠,又像是在讓自己提前適應那種即將重新降臨的、屬於大盛右相的體面。
吉溫策馬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懷中那枚右相官印己經被嚴國忠重新接了回去,此刻正妥帖地收在嚴國忠鞍側一隻鑲銀的皮匣中。
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風聲,又像是在豎起耳朵捕捉沿途驛站傳回的、關於天都方向的任何訊息。
沿途各州縣的官員們早己接到了訊息,遠遠地便出城十里相迎,備好了酒席和驛館,跪在路邊高呼“恭賀右相平叛凱旋”。
嚴國忠在每一處驛站都下馬停留,飲一杯接風酒,說幾句“仰仗聖恩、將士用命”的套話,然後重新上馬繼續趕路。
他的笑容在這些應酬中漸漸變得圓熟而自然,像是在反覆的彩排中終於找回了那個屬於大盛右相的表情。
第十日清晨,天都南門外的官道被鋪上了十里長的紅毯。
那紅毯是新從江南道調來的織錦,一匹值白銀二十兩,十里鋪下來幾乎相當於天都一箇中等坊市全年的稅入。
紅毯兩側站滿了京畿駐軍,甲冑鮮明,旌旗如林。
從城門到十里亭這一段路上,每隔二十步便設了一座綵棚,棚中備著香案和果品。
香案上焚著南海進貢的龍涎香,青煙嫋嫋升騰,在秋日清冽的空氣中拉出細長的、彎曲的煙線,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用香灰寫著一封看不見的信。
李昭站在十里亭的最高處。
一身明黃色的袞服,十二章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腰間繫著那條只有大典時才用的白玉帶,玉帶扣上鑲著一顆拇指大的貓眼石,正午的光線穿過那顆寶石時在亭柱上投下一枚細小的、不斷變換著角度的光斑,可謂是逼格拉滿。
他的身側站著滿朝文武,西品以上的官員全部到齊,從最年長的太師到最年輕的翰林編修,每一個人都穿著自己最體面的朝服,站在秋日豔陽下微微眯著眼,望著官道盡頭那道正在緩緩接近的煙塵。
其實早在五天前,捷報便己經抵京,李昭當即大赦天下,宴請群臣於花萼樓。
嚴國忠在十里亭前下馬時,動作比他預想中更穩。
他翻身落地,靴底踩在那層厚實的紅毯上,發出一種柔軟的、像是踩著棉花般的觸感。
他快步走向亭前,走到離李昭大約二十步的位置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叩在紅毯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帶出沉悶的、被毯面吸收了多半的悶響。
他首起身來時,眼眶己經泛了紅,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沙啞和哽咽,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情感壓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臣……幸不辱命,平定南詔叛軍,擒獲苗戰降表,特回京覆命。”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郊曠野中傳出去,被秋風吹散了一部分,可傳到李昭耳中的那部分依然清晰而飽滿。
李昭走下亭臺,明黃的袍角在紅毯上拖過一道平穩的、從容的弧線。
他在嚴國忠面前停住,微微俯身,伸出手來扶住了嚴國忠的臂肘,那力道恰到好處,既顯出帝王的恩寵,又不至於讓跪著的人覺得承受不起。
“愛卿辛苦了。”
李昭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溫和,帶著一種刻意的、像是提前演練過多次的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