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為自己找到的生存方式。她心甘情願地收起所有的自我,將自己打磨成對方最順手、最貼心的模樣,哪怕這份乖順裡藏著不為人知的酸澀。
由於白天未能令教習們滿意,哪怕晚上回到房間,衛秉桓也不能歇息。
和小翠閒聊幾句後,她便端坐在書案前,鋪開宣紙,讓小翠研研墨。
案頭堆疊的,是那些沉甸甸的《女訓》與《女戒》。
起初,她心底卻還存著一絲微弱的抗拒,敷衍著將那些陳詞濫調謄寫於紙上,權當是完成一項苦差事。
然而,隨著夜色漸深,筆那些字句彷彿化作了無形的藤蔓,順著她的指尖一點點攀爬,禁錮了她的思想。
“女有西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西曰婦功。”
她默唸著,筆鋒頓住。
何為婦德?書中寫得明白:“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
原來,女子的德行,便是要將自己活成一座沒有生氣的牌坊,連呼吸都要合乎法度,不可有半分逾越。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抄寫:“婦言,擇辭而言,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
她只覺得喉嚨發緊。
連說話都要字斟句酌,不可有情緒,不可有鋒芒,甚至不可有屬於自己的聲音。那些屬於“衛秉桓”的影子,在這些規訓面前,皆是不可饒恕的“惡語”與“不厭於人”。
“婦容,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為婦容。”
她看著自己因長時間握筆而泛紅的指節,心裡明白,這“婦容”二字,要的哪裡是鮮潔?要的不過是順從的姿態,是隨時準備被審視、被挑剔的姿態。
一遍,兩遍,三遍……
她寫得越來越快,彷彿要將心底那點殘存的自我麻痺。可那些字句還是不可避免烙進了她的腦海裡。
“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
“戰戰兢兢,常懼黜辱,以事舅姑,以奉夫君。”
她猛地停筆,胸口劇烈起伏。
那些話語明明是她不認同的,是她覺得荒謬至極的,可此刻,它們卻像生了根一般,盤踞在她的腦海裡。
她發現自己竟開始下意識地用這些標準來審視自己——方才因疲憊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是不是“婦容”有虧?方才心底閃過的一絲怨懟,是不是“婦德”不修?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正在被這些文字吞噬。
她明明只是在抄寫,可那些規訓卻藉著她的筆,藉著她的眼,藉著她的口,一點點將她原本鮮活的靈魂,雕琢成書中那個沒有個性的泥人。
燭火猛地一跳。
衛秉桓低下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端正的字跡,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她以為自己只是在應付差事,可那些字,早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她新的枷鎖。
她卻不敢有絲毫停歇。因為她知道,明日天一亮,教習們便會檢查。而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真的被這些規訓“教化”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沙沙’的書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