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京城的第二日午後，衛秉桓乘坐的馬車進入了雲州地界。
因昨日應付官兵盤查異常順利，阿大為了避開那些流民，便一路沿著官道行駛。
然而，隨著馬車深入雲州，即便是這寬闊平坦的官道上，沿路仍隨處可見那些流民拖家帶口、赤腳泥濘、衣不蔽體。
老人癱坐路邊哀嚎，孩童餓到無力啼哭，婦人抱著浸水的破被褥呆坐失神。
哪怕阿大己經叮囑過其中的利害，可每當看到那些悽慘的身影，衛秉桓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只要是碰見落單的難民，她總會下車，給予對方食物和水。
阿大與阿二隻當是她女子心腸太軟，見不得這人間的煉獄慘狀。
她卻是在為自己贖罪。
眼前這些流離失所的災民，正是京城裡那些高高在上、漠視蒼生的權貴們一手造就的。
而她，也曾是那吃人階層中的一員。
她知道這幾塊乾糧、幾口清水，根本洗不清她曾經作為“衛公子”時犯下的罪孽。可她依舊伸出了手，彷彿只有在這一次次施救中，她那千瘡百孔的靈魂，才能尋得片刻的安寧。
“小姐，您真是菩薩心腸。”
聽著車外阿大由衷的感嘆，衛秉桓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的萬千情緒。
在阿大這個常年遊走在刀尖上的暗衛眼中，這位“月兒姑娘”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他不曾見過的的光芒。他雙手早己沾滿鮮血，心腸也如鐵石般堅硬，卻一次次被這個柔弱的女子所觸動。
這也讓他愈發不平——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世道？竟能讓如此乾淨、如此心善的姑娘，被迫流落青樓，甚至還要被權貴追殺，落得個背井離鄉、倉皇逃命的下場。
“姐姐，你還好嗎？”小翠見她神色黯然，忍不住輕聲喚道。
“我沒事。”衛秉桓低聲應了一句。
自從換了這副女兒身，她的心也愈發柔軟了。
望著車窗外那些形如枯槁的流民，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們失去至親、痛失愛人的慘狀，這令她產生了深深的共鳴。
她心裡清楚，自己所做不過是杯水車薪，用不了多久，這些人依然會倒在逃荒的路上。
“小姐，今晚我們必須進入雲州城。”阿大提醒道：“城外流民聚集，夜裡留在外面太危險了。”
衛秉桓突然想到什麼，出聲問道：“雲州流民這麼多，難道官府就坐視不管嗎？他們都是大周的子民，哪怕施捨幾口粥也是好的！”
“小姐有所不知，”阿大嘆了口氣，如實答道：“這次雲州水患不僅淹了村鎮，連大半農田也泡了水，如今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糧食緊缺。我估摸著，城裡那些富戶自己都捂緊了米缸，官府自然也就沒有餘糧拿出來賑災了。”
“朝廷不是撥了賑災糧嗎？”
“小姐連這個都知道？”阿大微微詫異，“朝廷確實撥了糧，可那糧食從京城運出來，到了災民手裡，十成裡能剩下兩三成，都算是老天開眼了。剩下的，全被那些貪官汙吏中飽私囊了。”
“為什麼不首接把糧食發給災民？那樣他們不就貪不成了？”小翠在一旁聽得氣鼓鼓的，插嘴道。
“二位小姐，你們想想，”阿大耐心地解釋道：“朝廷撥了糧，總得有人去分發吧？總不能讓陛下親自下場，一個個把餅塞到災民嘴裡。只要這分發糧食的差事還得靠那些當官的去辦，就永遠繞不開他們。這經手的人一多，環節一長，層層盤剝、上下其手便是必然。這便是貪墨屢禁不止的根本所在。”
“難道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這麼多人流離失所嗎？”衛秉桓的聲音發顫，看著窗外那些麻木的臉龐，彷彿看見了自己曾經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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