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長安的風
正因為李襲譽的詳談,楊景回來的時間比武元照先前預計的晚了半日。故而等奏摺發往驛馬遞時相較於前一日的意外,已經晚了足足一日。對比八百里加急,驛馬遞只是三百里加急,光在路上的時間就得多耗幾日。望著驛卒遠去的塵煙,武元照雖然表面鎮定,袖中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此刻內心的惶恐難安。
夏天的政事堂經常都是開著門議事,因為長孫無忌覺得這樣能時不時有習習涼風吹過——夏日的朝服對於長安來說還是過於厚重了。此刻長孫無忌正和褚遂良正拿著日前拿到手的涼州八百里急遞反覆翻閱。這份案卷裡只有問頭與款狀,卻沒有判詞——由頭很簡單,犯人劉武被杖斃了,使得這個案子有頭沒尾的,也沒辦法結束。
褚遂良又翻看了一遍這份未結案的案卷,問長孫無忌:“長孫太尉想如何處置李襲譽呢?”
長孫無忌其實此刻心裡亂的很,眼睛昏昏地望向門外:“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原本還想著讓王方翼繼續從涼州長史過幾年逐漸升遷至涼州刺史兼任都督,但是李襲譽這一意外給我打岔了。不處理吧,李襲譽確實犯了錯,如果聖上問起又不好說。處理吧,這時候以王方翼的資歷根本沒辦法接任李襲譽的位置,劉武的錯誤要是流到陛下耳朵裡,那我不成了打壓邊關守軍將士了?陛下最近本就和我心存芥蒂……”
褚遂良一時竟拿不準自己的老同僚、同黨這話是不是真心的,先前都建議陛下娶了王皇后,扶了柳奭當中書侍郎,誰不知道這就是半步宰相。現在反而在這兒面對一個李襲譽的罷免上猶豫起來?褚遂良想到了一個可能:“可是因為魏王不就藩,但是去了涼州?”
長孫無忌慢慢望向了褚遂良:“褚兄懂我。”
褚遂良心裡“嘁”了一聲,終究都是你們家的事那叫我作甚,不過面上還是和藹地勸到:“既然是魏王殿下,那還是輕放過吧。他先是跟著李大亮治涼州,去年才換成了李襲譽,正是用得順手的時候,換也不合適。”
長孫無忌沒說話,等褚遂良都快沒忍住的時候方才徐徐開口:“我這個外甥不似陛下,跟我親也不親。先前魏徵房玄齡中傷他的時候我沒替他說話,待到後來我提議先帝選擇陛下作為儲君,他更是理都不理我了。我如今要是換了他的人,他不是更要在陛下前抱怨我在攪擾他和陛下之間的感情?”
褚遂良心下暗笑長孫無忌虛偽,自己放棄了魏王,提攜王家,打壓崔家盧家,現在擱這假惺惺地談親情。我要是魏王我也不理你。褚遂良知道長孫無忌在等什麼:在等自己開口堅持要為陛下分憂,然後推薦一個關隴集團的人選——先前就是這樣上了他幾次當了。今天褚遂良不想接招,避著長孫無忌的目光說道:“那這事便這麼壓下去了吧,劉武要我說也該殺。”
褚遂良想得不錯,長孫無忌確實是想讓他先開這個口提一個人選換掉李襲譽的。涼州已經有了一個王方翼,這正是長孫無忌的設想;但是李泰來了涼州,他便知道自己執行的效率或許要打個對摺。如今李襲譽正巧犯了錯,那更是合了他的心意,正好能把西邊也都換上自己的人。李泰和李治離不離心其實他並不關心,但是不能讓自己的印象在李治面前繼續滑坡。要達成這個目標,自己必然就不能再開這個口,褚遂良正是開這個口的人選。於是長孫無忌搖搖頭說道:“褚兄不知,李襲譽此錯必要處理,他罪不至死,讓他去泉州當個長史倒也不錯,也算是人盡其用。”
褚遂良真是欲言又止,高低你都挖好坑了等我跳了。
沒想到此時長孫無忌緩慢起身踱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怪我又想讓你先開這個口?你我同朝為官這麼多年,總覺得我心中把長孫家,把陛下和儲君放在第一位我不怪你,讓你衝鋒陷陣我也不怪你。但是有些話,有人能說,有人不能說。這件事,你上疏不公也為公,我上疏為公也不公。你現在這般不語,是擔心我會牽連你?”
褚遂良倒也不想真得和長孫無忌鬧僵,只說:“長孫兄多慮了。只是我也不曾見過什麼合適的人選。”心下里嘆了一口氣,怕是長孫無忌又準備好了。自己如今真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果然長孫無忌接著說道:“我想讓趙持滿接任涼州刺史,如今魏王殿下以督親軍之名在涼州,便接任李襲譽的另一個職擔任涼州都督。趙持滿你也認識,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他仁厚下士、禮賢待人,我想管理好一個涼州應當不是問題。”
唉,長孫無忌總是這麼急。立後也是,提拔人也是。有時候褚遂良真得不知道長孫無忌這到底算是有私還是無私。不過長孫無忌自己也知道:他上疏為公也不公,很多次褚遂良真想勸他可以放慢點步子。褚遂良搖搖頭勸到:“長孫兄,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在涼州任上,李襲譽就像那個媳婦兒。上面有公婆(褚遂良用嘴對外努了努),中間有丈夫也就是涼州群僚,下面拉扯著一大群孩子,外面還有搬弄是非的鄰居。會當媳婦兩頭瞞,趙持滿他適合做這個媳婦兒嗎?”褚遂良頓了頓,“你我也都是那個媳婦,就是比他長了一輩。你確定越過公婆做的這個決定就一定妥當?”①
褚遂良走出政事堂之前再次回頭對長孫無忌補充道:“我這次會幫你出這個頭,但是你真要靜下來想一想了。”
固然武元照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是六天後長安來的旨意還是讓她窩心了一陣子。
宣旨中使一大早便來到涼州都督府,以李泰和李襲譽為首的眾僚屬全都低頭下跪候旨,跪在尚有露水的硬地上,武元照低著頭,一邊感受著傳自膝蓋的涼意,一邊只能看到宣旨中使一腳便把面前的一棵草踩碎了。
“敕旨:涼州刺史李襲譽,效職邊陲,恪靖妖氛。番禾懲奸,雖快雷霆,然專戮之釁,有乖國憲。朕念其勳,功過相抵,可轉泉州長史,即日詣闕謝恩。所遺涼州都督缺,著魏王李泰檢校,主理河西軍務。其涼州刺史之職,著羽林郎趙持滿補之,即日釐接。主者施行——”中使又清了清嗓子,“有請魏王殿下和李大人,接旨吧?”
眾人三呼萬歲,終究是都退出了都督府。李泰讓楊景去送中使出城,自己捧著黃麻敕書和李襲譽相顧無言。
“都……李大人,”李泰出聲想寬慰李襲譽,“我的奏摺已經遞上去了,過兩日應當也有迴音了。望李大人一定不要灰心。”
沒想到李襲譽反而抬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武元照,口氣雖然疲憊但帶上了一絲解脫:“殿下和賢侄的好意臣都明白。朝廷這麼處理亦算是公正。且不論趙持滿如何,殿下接替這個涼州都督臣也算放心了。”
武元照搖頭:“話不能這麼說。這大機率並不是陛下本人的意思,而是長孫太尉的。”
李襲譽啞然,又扭頭看看李泰——李泰點點頭肯定了武元照的話,壓低了聲音說道:“現下王方翼不在此,我可以直白的說,這就是完全的長孫無忌的做事風格。如果是別人來,我可能亦會失望,畢竟真得是來自皇上的旨意。但是趙持滿不可能,他是長孫詮的外甥,給皇上一萬個心眼他都不可能讓趙持滿來。李大人你且稍作休息後進京,我想不日便會有額外的訊息來。”
“真……真的嗎。”李襲譽終究是控制不住自己一上午波折的心思而掩面作答,“殿下,恕臣無狀。不是臣真得貪戀這個涼州的位置,如今突厥人尚未完全成擒,還有南山的礦脈亟待勘探開採,臣真是放心不下……”
“我懂。”李泰扶住李襲譽,“李大人暫且放寬心,這幾天城防和庶務就交給我和元照,大人就暫且在府中休息幾日。”
這廂李泰在安慰李襲譽,那廂武元照給李泰使了個眼色離開了都督府,去刺史府找到了王方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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