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被手心裡的汗濡溼的毛票，和幾枚帶著體溫的硬幣，靜靜地躺在傻柱粗糙寬大的手掌裡，像一根滾燙的針，狠狠刺進了他的心窩。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個大男人，軋鋼廠八級鉗工之下、萬人之上的一食堂大廚，月薪三十七塊五，此刻，竟然被一毛二分錢憋得滿臉通紅。而這個被他從風雪裡抱回來、命都快沒了的姑娘，醒過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她身上僅有的、也是他給的錢，顫顫巍巍地遞回來，替他解圍。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和羞愧，從傻柱的腳底板首衝腦門。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燒著，比灶膛裡的火星子濺在臉上還燙。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將那點錢緊緊地裹在手心，骨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
“何大哥……”
蘇清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和虛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謝謝你……這錢……你先用……”
她那雙蒙著水霧的眸子，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裡面有感激，有迷茫，還有一種讓人心頭髮酸的純粹和無助。
“你……你……”傻柱的喉結上下滾動，嗓子眼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被這雙眼睛看得又軟又疼，幾乎要化成一灘水。
他一個猛子轉過身，背對著蘇清婉，從兜裡胡亂地掏出那堆零錢，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聲音因為極度的窘迫而顯得格外粗硬：“大夫！就這些了！差的我回去拿！”
門外，扒著門縫偷看的秦淮茹，看到這一幕，心頭猛地一沉。
完了。
她太懂男人了，尤其太懂傻柱了。這個女人，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這一手玩得太高明瞭。她不是在還錢，她是在遞刀子，一刀一刀地往傻柱的心上刻恩情，刻愧疚。
秦淮茹的手腳一陣冰涼。她知道，自己今天不僅沒能攔住這個女人，反而成了她拿捏傻柱的墊腳石。
“行了行了。”李大夫見慣了這種場面，也看出了傻柱的窘迫和這姑娘的懂事，他擺了擺手，從那堆錢裡撿出五毛八分，把剩下的一毛二又推了回去，“差的就算了，救人要緊。小夥子，你這物件是個好姑娘，知道心疼人，你可得對人家好點。”
這一句話，更是讓傻柱無地自容。他胡亂地點點頭，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
李大夫不再多言，麻利地給葡萄糖瓶掛上，消毒，將冰涼的針頭扎進了蘇清婉纖細得過分的手腕裡。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緩緩流入身體，帶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蘇清婉的意識也愈發清醒。
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傻柱手足無措地搬了條板凳，坐在病床邊，離得不遠不近。他不敢看蘇清婉的臉，只能盯著那隻正在輸液的手。那手腕細得，他一個巴掌就能握住，皮膚白得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心裡亂成了一鍋粥。悔恨、心疼、慶幸、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竊喜，五味雜陳。
診所裡再次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傻舍終於鼓足勇氣，甕聲甕氣地開口：“姑娘……你……你家是哪兒的？等你好點，我送你回去。”
來了。
蘇清婉的心臟輕輕一跳，這是她等待己久的問題。
她緩緩轉過頭，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像兩隻受驚的蝴蝶。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那雙水汽氤氳的眼睛看了傻柱一會兒，眼神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悽然和苦澀。
“我……沒有家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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