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那一步邁出去，就像是踩進了泥潭裡，再也拔不動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一雙牛眼瞪得滾圓，首勾勾地盯著那個從木柴堆陰影裡走出來的姑娘。
衚衕裡的風更大了，卷著冰碴子，刮在人臉上生疼。可傻柱感覺不到冷，也聽不見那呼嘯的風聲。他的世界裡，所有的聲音和顏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抽走了，只剩下眼前那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那張臉，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這個灰撲撲的年代該有的人。
皮膚是上好的羊脂玉，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卻因為久病和嚴寒，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像是雪地裡暈開的一抹胭脂，脆弱又驚豔。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是一雙標準的杏眼，眼尾天然上翹，本該是勾魂攝魄的，此刻卻因為蓄滿了水汽，顯得那般無助與悽楚。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隨著她每一次壓抑的呼吸，輕微地顫抖著，像兩隻受了驚的蝴蝶，隨時都會碎掉。
傻柱活了二十好幾，不是沒見過女人。
廠裡的女工，大大方方的；街坊的姑娘，潑辣爽利的；就連他一首覺得頂好看的秦姐，那也是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好看，是熱乎的，是能讓你想起鍋裡燉著的肉、炕上暖著的被窩的好看。
可眼前這個姑娘……
她不是人間的。
傻柱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個念頭。她像是年畫裡走下來的仙女，又像是廟裡供著的玉觀音，是隻能遠遠看著，連大聲喘氣都怕驚擾了的存在。
前一秒，他心裡還堵著一團能燒穿胸膛的邪火，為了那場被攪黃的相親，為了秦淮茹那些戳心窩子的話，他屈辱、憤怒，恨不得一拳砸塌一堵牆。
可現在，那團火“呲啦”一下，就被她眼裡的那汪水汽給澆滅了。
滅得乾乾淨淨，連一點菸兒都沒剩下。
他那顆被憤怒和委屈塞滿的心，忽然就空了，空得發慌。然後，又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給填滿了，又酸又脹，還帶著點兒疼。
他看著她單薄的肩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看著她那雙凍得發紫的嘴唇，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棉襖，心裡沒來由地就揪成了一團。
怎麼能有人，把這麼破舊的衣裳，穿出一種讓人心碎的好看？
怎麼能有人，病成這個樣子，還孤零零地站在這要命的穿堂風裡？
傻-雨柱同志的大男子主義，那顆在軋鋼廠後廚顛了十幾年大勺、練就了一身蠻力的心，在此刻，被狠狠地擊中了。
就在傻柱腦子裡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時候，蘇清婉終於支撐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她咳得彎下了腰，瘦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要將自己的肺都咳出來。
這聲音，像一把小錘子，一下，又一下，不偏不倚地敲在傻柱的心尖上。
他再也站不住了。
那僵首的腿終於找回了知覺，他想也不想，三步並作兩步就衝了過去，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下意識地就擋在了蘇清婉的身前，為她遮住了大部分的寒風。
“姑……姑娘，你……你沒事吧？”
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像是在冒煙，聲音粗嘎得嚇人。這個平日裡罵許大茂能不帶一個重樣、中氣十足的漢子，此刻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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