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碴子,狠狠抽打在中院的青磚牆上。
傻柱一步步朝著水槽邊走去。他走得很慢,大頭皮鞋踩在半融化的雪泥裡,發出粘膩沉悶的聲響。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股憨勁的眼睛,此刻己經被猩紅的血絲徹底填滿,透出一種不計後果的瘋狂。
人群像被某種無形的恐懼劈開,街坊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紛紛往後退,硬生生在傻柱和易中海之間讓出了一片空地。
易中海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裡,往日里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凌亂地貼在額頭上。他看著逼近的傻柱,瞳孔劇烈收縮,雙手本能地撐著地面往後瑟縮。
“柱子……柱子你聽我說……”易中海的嗓音抖得不成樣子,平日裡那副大義凜然的長輩做派蕩然無存,活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喪家犬,“這裡面有誤會……一大爺真是替你們存著的……”
“哥!”
一聲淒厲的哭喊猛地劈開了中院的死寂。
何雨水跌跌撞撞地從東廂房門口衝了過來。她根本顧不上地上全是髒汙的泥水,“撲通”一聲撲倒在傻柱腳邊,死死抓住了傻柱那件滿是油汙的棉襖下襬。
她那張清秀的臉龐此刻慘白得嚇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渾身上下抖得連牙關都在打顫。
“哥……嫂子剛才唸的……是真的嗎?”何雨水仰起頭,死死盯著傻柱的眼睛,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本來的動靜,“他真的……每個月都去取爹寄回來的錢?五九年冬天……他兜裡真的有我們的救命錢?”
傻柱低著頭,看著妹妹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下頜骨咬得死緊,一滴渾濁的眼淚順著他粗糙的臉頰砸進泥裡。他喉嚨裡發出一陣哽咽的悶哼,重重地點了點頭。
轟!
何雨水腦子裡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縮在牆角的易中海。那雙原本溫順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刻骨銘心的恨意。
“易中海!”何雨水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揪住易中海那件體面的中山裝衣領,用力之大,指甲甚至掐進了易中海脖子上的皮肉裡。
“你還是人嗎!你這顆心是黑的嗎!”何雨水瘋了一樣搖晃著眼前這個乾癟的老頭,眼淚和著鼻涕糊了滿臉,“五九年!我才十歲啊!我餓得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胃裡像有刀子在絞!我哥為了給我弄口吃的,大半夜去翻軋鋼廠食堂的泔水桶,被保衛科的人打得渾身是血!”
易中海被晃得頭暈眼花,乾癟的嘴唇哆嗦著:“雨水,你鬆手,你聽一大爺……”
“我聽你媽!”何雨水毫不猶豫地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易中海的老臉上,聲音淒厲得猶如杜鵑啼血,“那天晚上下著大雪,我燒得首翻白眼,我哥跪在你家門口磕頭借錢!你在屋裡吃著白麵饅頭燉豬肉,跟他說家裡揭不開鍋!”
何雨水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深深的疤痕:“你看看!這是我當年餓急了,去扒垃圾堆裡的爛白菜幫子,被野狗咬的!那時候你兜裡揣著我親爹寄回來的十塊錢!你眼睜睜看著我們兄妹倆去死!你晚上睡覺不怕半夜鬼敲門嗎!”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周圍的街坊聽得頭皮發麻,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媽己經忍不住抹起了眼淚。誰能想到,這西合院裡最受人敬重的一大爺,背地裡竟然幹出這種喪盡天良、敲骨吸髓的勾當。
蘇清婉站在幾步開外,攏了攏身上的棉衣。她看著崩潰的何雨水,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冷芒。火候差不多了,還得再添一把柴。
“雨水,別傷了手。”蘇清婉輕輕咳了兩聲,嗓音柔弱,卻在這死寂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剛才我翻底單的時候,還看到一筆。六一年你考上初中那會兒,爹特意多匯了五塊錢,說是給你買新書包和鋼筆的。那張單子,一大爺也是當天就去郵局取了呢。”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何雨水呆住了。她想起自己初中三年,背的都是哥哥用破麻袋縫的布兜,用的都是撿來的鉛筆頭。因為沒有鋼筆,她被班裡的同學嘲笑了整整三年。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這個老畜生!”何雨水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張開嘴,狠狠一口咬在易中海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