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沒一點雜音，連窗外的風雪聲都顯得格外遙遠。
只有八仙桌上那碗碧綠的湯藥，正咕嘟嘟冒著熱氣。
濃郁的野山參清香，混合著生機丸特有的奇妙藥草味，霸道地鑽進聾老太太的鼻腔。這味道不是尋常中藥那種苦澀刺鼻的氣味，而是一種帶著草木甘甜、聞一口就讓人西肢百骸都跟著舒舒坦坦的奇香。
老太太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那隻邊緣帶著缺口的粗瓷黑碗，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下。
她那兩片肺葉，早年間受了風寒沒養好，這十來年一到後半夜就成了拉風箱，每喘一口氣，胸腔裡都像是塞著一把碎玻璃碴子，割得生疼。加上這兩天變天，膝蓋骨縫裡的寒氣鑽心剜骨，她其實坐在搖椅上連挺首腰板都要咬牙硬撐。
可現在，就這麼光聞著這股順著熱氣飄過來的味兒，胸口那口陳年老痰竟有了鬆動的跡象，連帶著那股憋悶感都褪去了大半。
“丫頭，你這是到底給我灌的什麼迷魂湯？”老太太盯著桌對面雙手捧著茶缸暖手的蘇清婉，乾癟的腮幫子繃得緊緊的，眼神里有駭然，有防備，更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極度渴望。
蘇清婉輕輕吹了一口茶缸裡的熱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老祖宗，這就怨您多心了。”她語調輕柔，像是拉家常一般慵懶，“我可是給您送命來的。怎麼選，全在您。”
蘇清婉慢慢站起身，將手覆蓋在那隻溫熱的黑瓷碗邊緣，手指修長白皙。
“您要是信得過易中海那個連親爹匯款都能貪的偽君子，寧可拖著這副半身入土的破身子去指望他給您送終，那這碗藥膳，我留著也沒用。正好外頭雪大，我這就把它潑到當院的泥地裡，權當肥地了。”
話音剛落，蘇清婉端起瓷碗，手腕一翻，作勢就要往地上傾倒。
“住手！”
老太太猛地從搖椅上彈了起來。常年僵硬的膝關節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抗議聲，她那一雙乾枯如樹皮的手，己經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了蘇清婉的手腕。
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暴露出這老人心底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蘇清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手腕卻順勢一鬆。黑瓷碗安安穩穩地落回了八仙桌上。
老太太看也沒看蘇清婉一眼，哆嗦著手，一把將那隻碗端到嘴邊。碗壁的滾燙透過皮膚傳過來，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燙一般，連湯匙都沒用，就著碗沿，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把半大碗碧綠的湯汁全灌了下去。
殘餘的湯汁順著她乾癟的嘴角流進脖頸的皺褶裡，她甚至伸出舌頭，戀戀不捨地將唇邊的碎參片捲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
碗底見空。老太太將黑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頭三個呼吸，身體沒有任何變化。
老太太正想抬頭質問，下一秒，她的臉色轟然一變。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熱流，從她的胃袋裡炸裂開來！就像是一顆燒得滾燙的火炭，瞬間化作千百絲熱氣，如同開了閘的洪水，順著西肢百骸狂奔而去。
老太太悶哼一聲，雙腿一軟，跌坐回搖椅上。
那些囤積在骨縫裡十幾年的陰冷溼毒，被這股霸道至極的熱流強行逼退。她的兩邊膝蓋甚至在這個瞬間滲出了細密的陰涼汗水，順著棉褲管往外冒。
最恐怖的是她的胸腔。
那股子黏糊糊、卡在氣管裡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的陳年老痰，奇蹟般地融化了。老太太張開嘴，用盡平生力氣深深吸了一口屋子裡的冷空氣。
冷風倒灌進肺裡，沒有了以往那種針扎刀割的刺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順暢感！兩層肺葉完全張開，她竟然完整地、沒有任何阻礙地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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