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發深沉。
風，在衚衕裡打著旋兒，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賈家那扇被燒得只剩半拉的破門，被兩個鄰居家的婆娘一腳踹開。她們架著癱軟如泥的秦淮茹，像是拖著一條死狗，毫不憐惜地扔了進去。
“嘿，我說張家的，你可搭把手，這婆娘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行了行了，扔進去就完事兒了！晦氣！咱趕緊走，省得沾上這家的窮酸氣！”
兩個婆娘嫌惡地拍了拍手，搓掉手上沾染的冰冷和潮溼，嘴裡碎碎念著，頭也不回地跑了。她們帶來的，除了一個半死不活的秦淮-茹，還有那足以將賈家最後一點體面徹底撕碎的、惡毒的流言。
屋子裡，比屋外還要冷。
火災後的焦糊味、長年累月的黴味、還有秦淮茹身上那股子冰水浸泡後的餿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絕望的氣息。
秦淮茹就那麼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動不動。溼透的棉衣緊緊貼著皮肉，刺骨的寒意順著每一個毛孔往裡鑽，但她卻感覺不到。
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灰敗的死寂。
腦海裡，反覆迴響的，只有那幾個字。
大西北……
建設兵團……
志願書……
那張紙，那枚鮮紅如血的手印，像一個滾燙的烙鐵，烙在了她的靈魂深處，將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都燒成了飛灰。
“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裡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暴躁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棒梗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木棍，一瘸一拐地跳了出來。他那條打著石膏的斷腿懸在半空，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鑽心的疼。
他先是看到了滿地的狼藉，然後，才看到了癱在地上，如同垃圾一般的人影。
是秦淮-茹。
“你……你又發什麼瘋？”棒梗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耐和嫌惡。
自從他斷了腿，這個家就沒一天安生過。這個女人，不是哭就是鬧，現在又弄得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真是個喪門星！
秦淮茹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棒梗心裡的火氣更大了，他用木棍的另一頭，不耐煩地捅了捅秦淮茹的肩膀：“問你話呢！啞巴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鄰居刻意拔高的、幸災樂禍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秦淮茹把她兒子給‘獻’出去了！”
“可不是嘛！親手按的手印，送去大西北建設兵團！嘖嘖，真是個偉大的母親啊！”
“偉大個屁！那是拿兒子的命換她自個兒不去勞改！不過也好，棒梗那小王八蛋走了，咱們院裡也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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