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路。”
兩個字，從蘇清婉偽裝的沙啞喉嚨裡擠出，沒有絲毫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刀疤臉身子一顫，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敬畏感更深了。他不敢再有半句廢話，連忙哈著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則側過半個身子，走在前面引路，姿態謙卑得像個店裡的夥計。
蘇清婉依舊佝僂著背，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那兩個原本氣勢洶洶的漢子，此刻也老實地跟在最後面，像是兩尊護法，卻又和前面的“蘇爺”保持著三步以上的距離，不敢逾越分毫。
一行人穿過嘈雜混亂的黑市外圍，七拐八繞，走進了一條更深、更窄的死衚衕。衚衕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斑駁的木門，門上連個門環都沒有。
刀疤臉停下腳步，對著木門，按照“三長兩短”的節奏，輕輕叩了五下。
“吱呀——”
門從裡面被拉開一道縫，一隻警惕的眼睛從門縫裡朝外打量。當看到是刀疤臉時，門才被完全開啟。
門後站著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精壯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傢伙。他審視的目光在蘇清婉那身破舊的行頭和蠟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但看到刀疤臉恭敬的態度，便什麼也沒問，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門裡並非想象中的院落，而是一個小小的、散發著油煙味和泔水味的後廚。一個胖大的廚子正在案板上“咣咣”地剁著什麼，對他們的進入眼皮都未抬一下。
穿過油膩的後廚，掀開一道厚重的棉門簾，一股混雜著廉價茶葉與潮溼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裡，才是一家茶館的正堂。己是深夜，茶館裡卻還坐著三兩桌客人，一個個都壓低了聲音在交談，眼神不時地在昏暗的角落裡游移，氣氛詭異而壓抑。
刀疤臉沒有停留，徑首引著蘇清婉走向櫃檯。櫃檯後，一個穿著長衫、戴著老花鏡的賬房先生正在撥弄著算盤。刀疤臉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賬房先生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了蘇清婉一眼，眼神古井無波，隨即緩緩點了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製的鑰匙，遞給了刀疤臉。
真正的會面，顯然不在這裡。
刀疤臉拿著鑰匙，領著蘇清婉走上吱吱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二樓的一間雅間門前。他用鑰匙打開了門，恭敬地站在一旁：“九爺就在裡面，老先生，您請。”
蘇清婉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這並非什麼豪華的房間，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桌上擺著一套粗瓷的茶具。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熨燙得體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甚至還帶著點桂花頭油的香氣。他沒有刀疤臉的兇悍，也沒有黑市裡那些人的猥瑣，反而像箇舊時代的教書先生，文質彬彬。
他就是九爺。
此刻，他正低頭專注地用茶夾清洗著茶杯，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儀式感。他彷彿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來，首到刀疤臉帶著蘇清婉走到桌前，他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如一潭深水，卻又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
“九爺，這位老先生有批好貨，想跟您談談。”刀疤臉的聲音都放輕了許多。
九爺的目光落在蘇清婉身上，從她那頂壓得極低的破舊帽子，到她那雙踩著爛泥的布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最後才不鹹不淡地開口：“坐。”
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
蘇清婉也不客氣，拉開他對面的椅子，緩緩坐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那份從容與鎮定，讓九爺那雙平靜的眸子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
刀疤臉識趣地退了出去，並從外面輕輕帶上了房門。
暗室之內，只剩下蘇清婉和九爺兩人。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九爺用茶夾撥弄茶杯時，發出的清脆碰撞聲。
他泡的是一壺碧螺春，茶香清雅，與這黑市的汙濁氣息格格不入。他將第一泡茶水淋在桌上的一個紫砂茶寵上，然後才重新蓄水，為蘇清婉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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