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雅間內,空氣彷彿被蘇清婉最後那兩句問話抽乾了,變得稀薄而滾燙。
“你憑什麼認為,我吃下之後,還會吐出來給你?”
這句話,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比任何刀刃都來得鋒利,首首地插在婁半城的胸口。他那張剛剛還竭力維持著鎮定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的溝壑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一旁的九爺,更是連呼吸都停了。他僵坐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變成桌上的一隻茶杯。他知道,這場談話己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這位“蘇爺”的氣場,己經不是他這個層面能介入的了。
婁半城縱橫商海半生,見過的風浪不知凡幾。可眼前這個枯瘦老者,給他帶來的壓迫感,前所未有。那不是權力的威壓,也不是黑道的兇蠻,而是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彷彿他所有的身家性命,在對方面前都只是一盤可以隨意撥弄的棋子。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端起面前那杯早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指尖的顫抖。
“蘇爺……說笑了。”他的聲音乾澀沙啞,那口偽裝的廣式普通話也散了,露出了地道的京腔,“開啟門做生意,講的是信譽。您能在九爺這裡坐頭把交椅,靠的自然是金字招牌。”
蘇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老眼”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齣蹩腳的獨角戲。
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具殺傷力。
婁半城終於扛不住了,他將茶杯重重放下,發出一聲悶響。他知道,任何試探和花招都己無用,唯有拿出真正的誠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蘇爺,是我孟浪了。”他長嘆一口氣,身體徹底垮了下來,不再有絲毫偽裝,“如今這風聲,一天比一天緊。我這條老命倒無所謂,但祖宗幾代傳下來的這點念想,還有我那不成器的女兒……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化為烏有。”
“所以,你找到了我。”蘇清婉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婁半城點頭,眼中滿是血絲,“九爺說,蘇爺您有通天的本事,能人所不能。只要您肯出手,條件……您開。”
蘇清婉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婁半(城)的心上。
“你這份清單,不是一批貨,是一座金山。”她緩緩說道,“金山太重,會壓死人。想把它從西九城裡搬出去,不驚動任何人,神仙也難辦到。”
婁半城的臉色又白了幾分,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但是……”蘇清…婉話鋒一轉,那沙啞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玩味,“神仙辦不到的事,不代表鬼魅做不到。”
婁半城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蘇清婉身體微微前傾,那張蠟黃乾枯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神秘莫測。“你的東西,不能一次性動。得分批,得化整為零。更重要的,是要虛實結合。”
“化整為零?虛實結合?”婁半城咀嚼著這八個字,他是個精明的商人,立刻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沒錯。”蘇清婉伸出兩根乾枯的手指,“‘實’,是明面上的章程。我會透過我的渠道,給你偽造出一整套‘合法’的交易記錄。比如,將你那些瓷器古玩,‘賣’給一個遠在南洋、查無此人的華僑;將你的房契地契,‘抵押’給一個早就倒閉的錢莊。總之,在官面上,你婁家的財產是合理損耗、合法變賣,就算有人來查,也只能查到一堆爛賬和死無對證的文書。”
婁半城聽得心驚肉跳。這種手段,他自己也曾用過,但絕不敢在這種風口浪尖上玩,更做不到如此天衣無縫。
“那……‘虛’呢?”他忍不住追問。
蘇清婉的嘴角,在那層面具之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虛’,就是那些官面上消失的東西,如何真正地從你的宅子裡,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明白,有一天,你家裡的花瓶會自己不見,牆上的字畫會憑空消失。而我,會在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把它們原封不動地交還給你。”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婁半城腦中炸響。
他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蘇清婉,後背的寒毛一根根倒豎起來。
憑空消失?原封不動地交還?
這不是生意,這是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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