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會議室的。
他只覺得兩條腿不聽使喚，像是踩在棉花上。小會議室門口到樓梯口的距離，不過十幾米，他卻走得渾身是汗。
冬日裡，辦公樓的走廊陰冷，穿堂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刮在臉上，刀子一樣。可劉明的後背，襯衣己經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一陣陣發涼。
廠務會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特別是楊德山最後那句“你在這個位置上，到底合不合適了”，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裡燙出一個滋滋作響的窟窿。
他完了。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一週之內，交出實物料。
那批高鉻合金鋼，早就化整為零，躺在周海的五金行裡，等著換成一沓沓的大團結。他去哪裡變出實物來？
路過他身邊的幹部，都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用眼角的餘光瞟他一眼，然後又迅速移開，彷彿他身上帶著什麼不祥的東西。
他聽見身後傳來壓低了的議論聲，聽不清具體字句，但那嗡嗡的聲音，比高音喇叭還刺耳。
必須去找趙副廠長。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這事是他劉明辦的，可根子在趙副廠廠長那裡。船要沉了，他一個人堵不住窟窿。
趙剛的辦公室在二樓的另一頭。
劉明強撐著，加快了腳步。他顧不上擦額頭的汗，也顧不上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他站在門口，抬起手，卻遲遲不敢敲下去。
他能想象到趙剛此刻的臉色。廠務會上，趙剛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任由他被楊德山逼到牆角。這份沉默，己經說明了太多問題。
可他沒有退路。
他咬了咬牙，屈起指節，在厚重的木門上，叩了三下。
“進來。”
裡面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明推開門，閃身進去，又迅速把門帶上。
趙剛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得專注。他甚至沒有抬眼。辦公室裡很暖和，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劉明站在辦公桌前，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沙子。
“趙……趙廠長。”
趙剛這才慢悠悠地放下報紙，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到桌角。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吹了吹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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