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科副科長張貴福，上任了。
訊息傳開，採購科辦公室裡，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幾個老油條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換著眼神，嘴角都掛著一絲心照不宣的笑。
科裡管雜項採購的老油子，叫尤大海。他往搪瓷缸子裡續了點熱水，用蓋子撇著浮上來的茶葉末子。
“一個車間裡幹了一輩子的老木頭，快退休了，倒想起挪挪窩了。”
他對面，負責對接倉庫的李勝利磕了磕菸灰。
“上面這是怕咱們再出個劉科長，找個老實人來鎮著。看著唄，不出三天，就得被咱們架空了。”
“可不是。這採購科的水，他一個老實人趟得明白嗎？”
尤大海喝了口茶，心裡己經有了盤算。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倒要看看，這個老實人，第一把火往哪兒燒。要是燒得不對，他們不介意幫著把火給滅了。
上午九點，張貴福夾著一箇舊帆布包，準時踏進了採購科的門。
他還是那身半舊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只是胸口的口袋裡，多了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臉上掛著憨厚的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同志們好，同志們好。”
他挨個打著招呼，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得很低。
辦公室裡的人懶洋洋地應了幾聲，尤大海更是隻抬了抬眼皮，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張貴福也不在意，自己找了個空位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裡面的搪瓷茶缸和一本厚厚的、書皮都捲了邊的紅皮小冊子。
他仔細地把桌面擦了三遍，才把東西擺好。
尤大海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這是個講究人，也是個死板的人。
他站起身，從自己抽屜裡拿出一沓單子，施施然走到張貴福面前。
“張科長，新官上任，先熟悉熟悉業務。”他把單子往桌上一放，語氣帶著幾分前輩指點後輩的隨意，“這幾份都是急件，三車間那邊等著要料，您給籤個字。”
這是下馬威。
也是試探。
這幾張單子，按老規矩辦，都沒問題。但要是按新規矩，處處是毛病。有的領料部門只寫了車間，沒寫具體班組；有的物資名稱用的是俗稱，不是標準編號；還有一張，申請日期是昨天，部門主任簽字卻是今天早上補的。
劉明在的時候，這種單子，眼睛都不眨就簽了。大家心知肚明，這裡面有油水，有交情。
現在，球踢給了張貴福。
籤，就等於認可了過去的潛規則，以後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
不籤，就是不給三車間面子，耽誤了生產，這頂帽子扣下來，他一個新來的副科長可戴不穩。
張貴福扶了扶臉上的老花鏡，笑呵呵地拿起那沓單子。
“尤同志辛苦了，我剛來，業務還不熟，得慢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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