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福又拿起第二張單子，繼續對照他的紅皮小冊子。
“哎，這張也不行。”他指著物資名稱那一欄，“‘大號鑽頭’，這個說法不規範。條例附則裡有物資編碼表，三車間要的應該是12毫米的高速鋼麻花鑽，編碼是GS-12。你讓他們把編碼填上，不然倉庫那邊沒法發貨。”
“還有這張，”他拿起第三張，“申請日期和審批日期不一致，差了一天。這在財務上叫‘隔日單’，是不能入賬的。拿回去，重填一張。”
……
半個小時過去，尤大海拿來的一沓單子，被張貴福一張一張地退了回來。每一張，都指出了明確的、不可辯駁的、寫在《物資管理條例》裡的硬傷。
尤大海的臉，己經從最開始的自得，變成了錯愕，最後變成了醬紫色。
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不還手，不罵人，就只是笑呵呵地跟你講規矩。你渾身的力氣，一點都使不出來。
“張科長！”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八度，“你這是幹什麼？以前劉科長在的時候，都是這麼辦的！廠裡幾千人，都等著吃飯幹活，你要是這麼一個字一個字地摳，這工作還怎麼幹？！”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這邊。
重頭戲來了。
張貴福緩緩放下手裡的鋼筆，抬起頭，看著滿臉怒氣的尤大海。
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但他沒有發火，眼神依舊平靜。
“尤同志，”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剛才說，以前劉科長在的時候，是這麼辦的？”
“對！”
“劉科長現在在哪兒？”
尤大海的呼吸猛地一滯。
劉明，因為倒賣高鉻合金鋼，被紀檢帶走了。
張貴福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辦公室裡每個人的心上。
“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在車間幹了一輩子，就認一個死理：按規矩辦事，不出錯。”
他重新拿起那本紅皮小冊子，輕輕拍了拍。
“這上面寫的，就是規矩。是廠裡的規矩，也是國家的規矩。我學得不好，記得不牢，所以只能拿著它，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我不是針對誰，我是怕犯錯誤，怕給廠裡造成損失，怕步劉明的後塵。”
他重新看向尤大海，臉上又掛上了那憨厚的笑容。
“尤同志，耽誤生產的帽子，我戴不起。但要是違反規定，亂簽字，造成國家財產流失的帽子，我更戴不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尤大海的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被噎得死死的。
張貴福把那些被退回的單子，整整齊齊地疊好，推到他面前。
“拿回去，按規矩改好了，再拿來。只要合規，別說三車間急，就算是要上天攬月，我也給你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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