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楊德山那句不帶任何溫度的問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一池死水，雖未激起浪花，卻讓漣漪一圈圈散開，壓得每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趙剛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周圍那些或探究、或閃躲的目光，都成了灼人的炭火。
他扶了扶眼鏡，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一閃而過的狼狽。
“廠長，何主任的這份報告，確實考慮得很周全，有大局觀。”趙剛開口了，聲音還算平穩，但比平時少了幾分從容。
他先是肯定了何雨柱，這是場面上必須有的姿態。
“這恰恰說明，我們後勤系統在執行層面，存在一些問題。”他話鋒一轉，開始尋找脫身的路徑，“採購科的同志，嚴格遵守規章制度，這是好事，值得肯定。但是，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對保障生產這樣的首要任務，是不是可以有更靈活的處理方式？”
他沒有首接點張貴福的名字，但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
責任不在我這個分管領導，而在下面的人執行得太死板，不懂變通。
“尤其是新上任的同志，對業務的理解，對輕重緩急的把握，可能還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趙剛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寬容”和“體諒”，彷彿是在為自己的下屬開脫。
坐在角落的何雨柱，心裡冷笑一聲。這姓趙的，果然是想把鍋甩給張貴福。
楊德山沒有接趙剛的話。
他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會議桌末端的採購科席位。
“張貴福同志。”
被點到名字的張貴福，身體猛地一顫，像是打了個激靈。他連忙站起身，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有些晃眼，臉上滿是老實工人的侷促和緊張。
“廠、廠長……”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趙副廠長說你工作太死板，不懂變通，你怎麼看？”楊德山問得很首接，沒有絲毫鋪墊。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是神仙打架，要殃及池魚了。這張貴福剛上任，屁股還沒坐熱，就要接這麼大一個難題。
趙剛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就是要逼這張貴福表態。一個快退休的老實頭，在廠長和副廠長之間，除了認錯，還能做什麼？只要張貴福認下這個“死板”的帽子，他趙剛就能順勢把責任輕輕揭過去。
張貴福搓著手，低著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鐘，就在眾人以為他要開口檢討的時候，他卻從自己那陳舊的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了一本冊子。
那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用牛皮紙包著書皮的《紅星軋鋼廠物資管理條例彙編》。
“廠長，各位領導，我……我就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叫靈活，什麼叫變通。”張貴福的聲音依舊不大，但不再發顫，“我只認這本小冊子上的白紙黑字。”
他翻開冊子，用那粗糙的手指，指著其中一頁。
“條例第五章，第十二條規定，凡申購計劃內肉禽蛋類物資，必須附帶供銷合作社或防疫站當月開具的檢疫合格證明。沒有這個證明，採購科無權簽字放行。”
他的話，說得慢，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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