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彭走進監督小組辦公室的時候，特意挺了挺胸膛。
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別在口袋裡的英雄牌鋼筆。這是何主任特意囑咐的行頭，精神，但不扎眼。
辦公室不大，是廠辦臨時騰出來的一間小屋。靠牆擺著兩張桌子，王愛國和紀檢組的孫建國坐一邊，廠辦的李偉自己坐另一邊，涇渭分明。
屋裡的空氣有些凝滯。
“王主席，孫科長，李幹事。”小彭在門口站定，挨個問好，聲音洪亮。
王愛國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小彭來了，快坐。”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位。
李偉的目光從小彭身上掃過，像是在打量一件工具的成色。他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小彭目不斜視地在王愛國身邊坐下，開啟筆記本，擰開鋼筆，做好了準備。
“小彭同志，歡迎加入我們監督小組。”李偉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帶著一股審查的意味，“你以前在部隊是做文書工作的，對賬目應該不陌生吧？”
“報告李幹事，在部隊主要是負責抄寫檔案和會議記錄，算不上懂賬目。”小彭坐得筆首，回答得滴水不漏。
這是蘇清婉教給何雨柱，何雨柱又教給他的話。
李偉被噎了一下，隨即從自己桌上拿起一本發黃的臺賬，遞了過去。
“既然是來幫忙的，那就先熟悉一下工作。這是機修車間前年的廢舊物資處理臺賬，你先看看，找找感覺。”
“是。”小彭雙手接過，小心地放在自己面前。
他翻開臺賬，裡面的紙張己經泛黃發脆。他拿起筆，開始一筆一劃地抄錄，字跡工整，一絲不苟，彷彿入定的老僧。
李偉觀察了他一會兒，見他只顧埋頭寫字，便又開口了。
“小彭同志，你翻到第三頁。”
小彭依言翻頁。
“看到中間那筆記錄沒有？‘報廢高速鋼鑽頭三十公斤，折舊處理’。你再看看上個月，同樣是報廢鑽頭，處理價是五毛一公斤。這個月，怎麼就變成兩毛了？”李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眼睛卻盯著小彭的臉，“你覺得，這裡面有沒有問題？”
這個問題，像一枚探針，戳了過來。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孫建國扶了扶眼鏡，王愛國端起茶杯，吹著熱氣，眼角的餘光卻落在了小彭身上。
小彭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憨厚和茫然。
“李幹事，您問我？”
“不問你問誰？”
“我……我看不懂。”小彭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侷促，“我就是個記錄員，王主席讓我來，就是把這些東西原原本本地抄下來。這裡面的門道，我哪兒懂啊。這價格是高是低，得您這樣的業務專家才能看出來。”
他把“專家”兩個字咬得稍重，語氣卻無比誠懇。
李偉的臉，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不僅不疼，還順勢把他捧了一下，讓他沒法再繼續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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