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二樓的小會議室，煙氣繚繞。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搪瓷茶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
副廠長趙剛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監督小組成立快一週了，同志們的工作熱情很高，這是值得肯定的。”
他先是揚了一下，話鋒隨即一轉。
“但是，熱情不能代替方法。現在後勤倉庫那邊送過去的舊賬本，快把小組辦公室堆滿了。我聽說，小組的同志們至今還在埋頭整理那些五六年前的故紙堆，連一份初步的工作思路和整改方向都拿不出來。”
趙剛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委員，最後停在工會主席王愛國的臉上。
“王主席，我不是批評小組工作不力。我是擔心，這樣下去，會影響到後勤系統的正常運轉。年底了，各項物資的入庫、調撥、盤點，工作千頭萬緒。小組的工作，應該是為了促進，而不是為了添堵嘛。”
他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指點。
“與其在那些陳年爛賬裡耗費精力，不如先把近期的、要緊的工作抓起來。比如餐飲中心的成本核算問題，比如採購科的供應商資質問題。這些才是關係到全廠職工切身利益，關係到國有資產安全的大事。”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點出了監督小組的“效率低下”，又把矛頭巧妙地引向了何雨柱和剛剛換了人的採購科，可謂一石二鳥。
坐在趙剛對面的王愛國，始終低著頭，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他彷彿沒聽見趙剛的敲打，臉上不見絲毫波瀾。
坐在主位上的楊德山廠長，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他看著趙剛，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會議室裡，其他委員有的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有的端起茶杯喝水，目光卻都在趙剛和王愛國之間游移。
趙剛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等待著王愛國的回應。他相信，自己這一番話，己經佔盡了道理和主動。
王愛國終於放下了茶杯，杯子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溫和地看向趙剛。
“趙副廠長說得對，監督小組的工作，確實要講究方法，要抓重點。”
他先是順著趙剛的話，表示了贊同。
趙剛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我們小組這幾天，也正是在摸索方法。”王愛國繼續說道，聲音不疾不徐，“後勤的賬目，時間跨度大，問題也複雜。如果不從源頭理起，不把家底盤清楚，後面的工作就容易走偏，變成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我們認為，理清舊賬，正是為了更好地開展新工作。只有弄清楚了過去的規矩是怎麼立的，又是怎麼被破壞的，才能為將來立好新規矩，打下堅實的基礎。”
王愛國這番話，綿裡藏針，把趙剛“效率低下”的指責，變成了“嚴謹紮實”的工作態度。
趙剛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當然，”王愛國話鋒一轉，“在梳理的過程中，我們也確實發現了一些比較有代表性的問題。這些問題，可能關係到我們廠裡某些規章制度的統一性和嚴肅性。今天正好藉著廠務會，提出來，請各位領導，尤其是主管後勤工作的趙副廠長，幫忙把把關，明確一下方向。”
來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楊德山敲擊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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