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壓在紅星軋鋼廠的上空。
趙剛沒有坐車。
他甚至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
從二樓會議室出來，他順著樓梯的陰影，一步步走下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權力的骨灰上。
辦公樓裡的人，隔著窗戶，能看到他僵首的背影。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憐憫，更多的是一種冷漠的審視。
他穿過廠區，路過喧鬧的車間，機器的轟鳴聲彷彿在嘲笑他的落魄。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也需要一個絕對聽話的人。
半小時後，趙剛站在一條狹窄的衚衕裡。這裡是廠裡的老家屬區，空氣中瀰漫著蜂窩煤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他敲響了其中一扇斑駁的木門。
咚，咚咚。
門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片刻後，門開了一道縫。
一張佈滿皺紋、神色惶恐的臉探了出來。
是後勤倉庫的老主任，孫大富。
“趙……趙副廠長？”孫大富的聲音在發抖，他顯然己經聽到了風聲。
趙剛沒有說話，用身體擠開門，徑首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光線昏暗，一張飯桌上還擺著沒收拾的碗筷，一盤吃剩下的鹹菜疙瘩。
孫大富的老伴從裡屋探出頭，看清來人是趙剛，嚇得又縮了回去。
“把門關上。”趙剛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孫大富哆哆嗦嗦地把門關好，還插上了門閂。
“趙副廠長，您……您喝水。”他手足無措地要去倒水。
“不用了。”趙剛轉過身，目光像鷹一樣盯著他，“大富，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孫大富一愣，結結巴巴地回答：“快……快二十年了。從您當副處長起，我就……”
“二十年。”趙剛打斷他，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兒子進廠，頂了誰的名額，你還記得嗎？”
孫大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老婆從車間調到廠醫院洗衣房，是誰點的頭，你也忘了？”
孫大富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垂著頭，不敢看趙剛的眼睛。
“我……沒忘。廠長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記著。”
“好，記得就好。”趙剛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但那溫度卻比冰還冷。“現在，廠裡出了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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