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紅星軋鋼廠的後勤倉庫區就沒了往日的寧靜。
兩輛半舊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倉庫大門外，沒有鳴笛，車門開啟，下來幾個穿著中山裝、神情嚴肅的男人。他們徑首走向倉庫辦公室，為首的一人向值班人員出示了證件。
廠紀檢組。
半小時後，後勤倉庫所有的賬目室、檔案室，門上都被貼上了印有紅色宋體字的白色封條。
“紅星軋鋼廠紀律檢查委員會，封。”
薄薄的紙條，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隔絕了裡面所有的秘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每一個路過此地的工人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不敢多看一眼。
一間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被用作了談話室。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紀檢組的組長老吳和一名年輕的記錄員坐在一側，桌上只放著一個搪瓷杯和一個筆記本。
他們的對面，坐著倉庫老主任，孫大富。
孫大富的腰比平時更彎了，兩隻佈滿老年斑的手侷促地放在膝蓋上，不停地搓著褲子上的褶皺。他低著頭，只敢看自己腳尖前那塊磨損的水泥地。
昨夜趙剛那張冰冷的臉，說的每一句話，還在他腦子裡盤旋。
老吳沒有看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翻著一份檔案，那是從監督小組移交過來的，關於一九五九年特種鋼板報廢處置的油印件。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孫大富同志。”
老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孫大富的身體猛地一顫。
“是，我在。”
“抬起頭來。”
孫大富遲疑了一下，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慌。
老吳將那張油印件推到桌子中央。“這份報廢審批單，你看看，還有沒有印象？”
孫大富的目光落在單據上，看到那熟悉的格式和自己當年的簽字，瞳孔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陣嘶啞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這……有印象。”
“說說吧。”老吳的語氣很平淡，“當時具體是什麼情況？兩噸特種鋼板，為什麼按照廢鐵的價格處理了？”
來了。
孫大富的心臟狂跳起來，昨晚趙剛交代的話，像過電影一樣在腦中閃過。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裡己經帶上了哭腔。
“領導，我……我犯了錯，我犯了大錯啊！”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椅子向後滑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坐下說。”老吳皺了皺眉。
孫大富又哆哆嗦嗦地坐了回去，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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