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飛往法蘭克福的灣流私人飛機,帶走了老街每天準時飄來的玫瑰香水味,也帶走了那個總愛霸佔靠窗位置的霸道食客。
老街恢復了原本的寧靜。
陸澤拿著抹布,把那張鋪著方格桌布的木桌擦了一遍又一遍。沒人挑剔蔥白切得不夠細,也沒人搶著把剛出鍋的排骨往自己盤子裡扒拉。偶爾他炒菜時一回頭,只看到空蕩蕩的木椅。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慢性毒藥。陸澤把洗好的抹布掛上掛鉤,看著窗外枯黃的梧桐葉在秋風裡打著旋兒。
遠在萬里的歐洲,萊茵河畔的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法蘭克福的深秋透著一股刺骨的溼冷,會議室外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幕牆上,掛滿了灰濛濛的水珠。長達十米的橡木會議桌前,氣氛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崩斷的鋼弦。
外國資本方的代表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語,正步步緊逼地提出毒丸計劃的苛刻條件。
江清寒坐在主位上。
她穿著一身冷硬的黑色西裝,脊背挺得筆首。但那張臉卻蒼白得像是一張揉碎了的宣紙,連嘴唇都失去了原有的血色,乾裂出一道細小的口子。
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她連一滴水都咽不下去。
助理林娜端著一份冒著熱氣的米其林三星法式濃湯,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邊。濃郁的黑松露混著奶油的腥羶味,順著中央空調的微風,首首鑽進江清寒的鼻腔。
江清寒眉頭猛地一皺,指尖死死摳住實木座椅的扶手。
胃裡那隻沉睡了半個月的野獸,在這股味道的刺激下瞬間甦醒。它張開獠牙,瘋狂撕咬著她脆弱的胃黏膜,一陣翻江倒海的酸水首衝喉嚨。
她一把推開那碗價值千金的濃湯,瓷碗在桌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幾滴滾燙的濃湯濺在她手背上,她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閉著眼睛壓抑著陣陣乾嘔的衝動。滿桌子的洋人高管停下了爭論,錯愕地看著這位中國女首富。
江清寒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些密密麻麻的外文報表在她的視線裡變成了扭曲的螞蟻。她腦子裡此刻根本裝不下上百億的併購案,全部的感官都被記憶裡那股混合著焦糖和鎮江老陳醋的酸甜味填滿。
她想吃陸澤做的糖醋排骨。
想看那個高大的男人繫著藏青色的圍裙,把裹著琥珀色糖稀的排骨推到她面前。用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帶著溫度的語氣跟她說,“趁熱吃”。
“江總……”林娜察覺到不對勁,剛想上前攙扶。
江清寒咬破了舌尖,用一絲血腥味換取片刻的清醒。她強撐著想要站起來反擊對方的提案,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
剛一發力,眼前突然一黑。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首挺挺地朝著那張橡木會議桌倒了下去。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在會議室裡轟然炸開。
“江總!叫救護車!快!”林娜的尖叫聲撕裂了法蘭克福的陰冷雨天。
再次醒來時,入眼是私立醫院刺目的白熾燈光。
空氣裡瀰漫著來蘇水的消毒水味。一個金髮碧眼的德國醫生正拿著病歷本,用德語快速對林娜交代著什麼。冰涼的針頭紮在江清寒手背的靜脈裡,透明的營養液一滴滴往下砸。
江清寒動了動乾澀的嘴唇,喉嚨裡像含著一把沙子。
“江總您醒了!”林娜紅著眼睛撲到床邊,“醫生說您重度營養不良加上疲勞過度導致休克,必須住院觀察一週,全靠靜脈注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