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
它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燒穿了我本就潰爛不堪的胃壁。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腹腔裡倒進了一鍋沸騰的鉛水。胃痙攣帶來的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脊背，但我卻覺得無比暢快。
只有這種足以撕裂神經的肉體痛苦，才能短暫地壓制住腦海裡那些嘈雜的、令人發瘋的聲音。
我搖搖晃晃地走在深夜的冷風中，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反覆拉扯。最終，像一條被遺棄的流浪狗，我重重地倒在了便利店門前的臺階上。
“砰”的一聲悶響，驚動了店裡的人。
門被猛地推開，洛鶯姐幾乎是衝出來的。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半提起來。她的力氣很大，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裡毫不留情地罵著：“蘇清月，你活該！你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死在外面別髒了我的地盤！”
她的聲音裡滿是憤怒，可當她藉著路燈昏黃的光，看清我那張毫無血色、瘦削得快要的臉時，她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那雙總是透著精明與市儈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無法掩飾的心疼與慌亂。她看著我嘴角溢位的，混雜著血絲的酒，看著我蒼白如紙的皮膚，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席辰……你快過來！”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她和席辰哥手腳並用地將我架進店裡。我被放在裡屋那張破舊的沙發上。席辰哥沉默地拿來溫水和毛巾，洛鶯姐則紅著眼眶，一邊罵罵咧咧地說著“誰要管你死活”，一邊卻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去我嘴角的酒漬和冷汗。
她罵了我整整一晚上，可她的手卻始終沒有停過，動作輕柔得生怕碰碎了我。
胃裡的絞痛讓我蜷縮成一團。酒精和極度的疲憊，終於擊潰了我苦苦維持了三年的偽裝。我死死抓著洛鶯姐的衣角，眼淚決堤般湧出，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崩潰地哭訴：“姐姐……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啊……”
我把那些在沐家嚥下的血淚、把姐姐死時的絕望、把我親手把自己逼成瘋子的痛苦，全都吐了出來。
洛鶯姐沒有再罵我。她只是緊緊抱住我，任由我的眼淚蹭髒了她的衣服。她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眼淚砸在我的皮膚上，燙得驚人。席辰哥站在一旁，背過身去，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時，身上蓋著他們洗得發軟的舊毛毯。
我沒有告別。只是在櫃檯上留下了一大筆錢，隨後悄無聲息地隱入了晨霧中。
那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次感受屬於“人”的溫度。
離開便利店時，清晨的冷霧還帶著幾分潮溼的寒意。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暖黃燈光的玻璃窗，將那份短暫的、屬於“人”的溫度永遠封存。隨後，我裹緊了淡灰色的羊毛衫，拖著這具殘破的軀殼，走向了那座關押著沐凡塵的監獄。
探監室裡的空氣渾濁且冰冷，充斥著絕望與鐵鏽的味道。
我坐在冰冷的鐵椅上，隔著那層厚厚的、佈滿劃痕的防爆玻璃，靜靜地等待著。
不一會兒，沐凡塵被帶了上來。
不過短短幾日，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生機。曾經那個溫文爾雅、高高在上的沐家大少爺，此刻穿著刺眼的橙色囚服，頭髮凌亂，眼窩深陷。他的雙手被手銬鎖著，手腕處被磨出了刺目的紅痕。當他抬起頭看向我時，那雙曾經滿是算計的眼睛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絕望。
我靜靜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胃裡的潰瘍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啃噬，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你後悔嗎？”我拿起話筒，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字字如刀。
他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說：“清月……放過清雨吧……她還是個孩子，她不懂事……”
聽到“孩子”兩個字，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姐姐倒在血泊中的畫面。那股被壓抑了三年的恨意，像毒蛇一樣纏緊了我的心臟。
我看著他，嘴角一點點勾起，露出了一個完美到無懈可擊、卻又冰冷到極致的微笑。那是我在鏡子前練習了千萬遍的、屬於沐家大小姐的微笑。
我對著話筒，輕聲細語地說，彷彿在和他討論今晚的晚餐：“明天晚上十二點，記得看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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