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麵粉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轉過頭來,那張被煙燻得發黑的老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世故和通透。
“我看你這身子骨,不是幹力氣活兒的料,但趙科長既然把你領來了,那就有他的道理,你踏踏實實幹,別偷奸耍滑,也別學那些老油子往家順東西......”
他壓低聲音:“倉庫裡看著都是破布爛麻,但管得嚴著呢,以前有個小子,偷了兩塊布料,差點被送去勞教。”
鄭建民心裡一緊:“後來呢?”
“後來被開了唄,他姐夫還是誰託了關係才沒坐牢,但工作沒了,戶口也差點丟了。”老李擺擺手,“不說這個了。來,再搬一袋。”鄭建民又彎下腰去搬第二袋。
這一天他搬了十八袋麵粉,每袋三十斤,總共五百四十斤。
搬到第十二袋的時候手臂已經抖得控制不住了,搬到第十五袋的時候膝蓋磕在了水泥地上,青了一大塊。
第十八袋搬完,他一屁股坐在倉庫門口的石階上,兩條胳膊像是被人卸了重裝回去裝反了方向,連抬起來擦汗都費勁。
老李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
“不錯。比我預想的多搬了五袋。”
鄭建民沒接煙,他不抽菸。或者說,他以前從來沒幹過需要抽菸來解乏的活兒。
“明天還來嗎?”老李問。
鄭建民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面粉的手。
這雙手以前拿過筆。翻過報紙。寫過高考卷子,現在虎口上磨出了兩個水泡,一個已經破了,流出來的液體混著麵粉變成了灰白色的糊。
“來。”他說。
老李把煙收回兜裡,笑了一聲。
“那就明天見。明天咱們搬五十斤的。”
鄭建民坐在石階上,看著院子裡的卡車一輛一輛開走,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倉庫對面有個水龍頭,幾個搬運工正排隊洗手洗臉。
鄭建民等他們洗完了才走過去,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衝到手上,虎口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他把臉上的麵粉洗乾淨,又把頭髮上的白灰撣了撣,對著水龍頭上方那塊碎了一半的鏡子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裡的人三十三歲,額頭上有三道橫紋,眼袋浮腫,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來,灰撲撲的。
他想起柳玉蓮評價他的那句話“老實的壞”。
他又想起李翠花攤開的那雙手,老繭和裂口交錯,食指上纏著的膠布邊緣捲了起來。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
鄭建民把水關掉,拿起搭在肩上的舊毛巾擦了把臉,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門衛老張頭叫住他:“哎,新來的!登記一下名字,你叫什麼?”
“鄭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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