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妞被她打斷，有些不高興，但還是壓著火氣轉了話頭：“行，那我就直說了，建民，你那倉庫現在缺不缺人？”
鄭建民愣了一下，還沒答話，鄭金秀已經放下了鉛筆。
“大伯孃，你是想讓大舅去倉庫上班吧？”
石大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來：“你看金秀多機靈，是，你大舅鐵生最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他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我想著建民你現在不是在倉庫幹得挺好嗎？能不能跟趙明遠說一聲，讓你大舅也進倉庫？”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翠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沒有開口。
她的目光從石大妞臉上掃過去，又落在鄭建民身上。
鄭建民微微皺了下眉頭，但說話還是慢吞吞的：“大嫂，倉庫是商業局下面的，不是我開的，而且鐵生上次不是在另一個倉庫幹過嗎？”
石大妞臉色變了一下。
鄭金秀直接把話挑明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大伯孃，誰不知道大舅是偷東西被開除的？那個倉庫丟了多少東西？最後要不是你們家賠了錢，他現在還在拘留所裡蹲著呢。”
“金秀！你......”石大妞騰地站起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什麼叫偷東西？那是拿！是你大舅一時糊塗！”
“偷就是偷。”鄭金秀看著石大妞，九歲的小姑娘臉上沒有一絲怯意，“我爸這個倉庫是商業局的，管的是國家物資，上次大舅偷的那個倉庫賠了多少錢？一千二！你們家到現在窟窿都沒填上，你覺得這個倉庫能要他？”
石大妞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嘴唇抖了半天，忽然轉向鄭建民：“建民，你看看你閨女，怎麼跟長輩說話的？還懂不懂尊卑了？”
鄭建民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他今年三十三歲，半年來在倉庫扛麵粉，肩膀比以前寬了，胳膊比以前粗了，連站姿都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大嫂。”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這是我家。”
石大妞愣住了。
“咱們已經分家了。”鄭建民繼續說，“金秀是我閨女，她在我家說話，不用別人教她尊卑。你今天來要是串門的，我歡迎。但要是來說鐵生的事......”
他頓了一下。
“那就算了，這工作我幹得也不容易，每天扛十八袋麵粉，手磨出水泡膝蓋磕青，半個月沒叫過一聲苦，老李跟我說，倉庫不是誰都能進的，鐵生那樣的人，進去了還會出事。上次出事你們自己兜，下次再出事，你讓我怎麼跟趙明遠交代？怎麼跟倉庫交代？”
石大妞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記憶中那個唯唯諾諾。問三句答不出一句的鄭老二，竟然能說出這麼一長串話來。
鄭金秀也微微愣住，隨即眼神閃了閃，低下頭繼續做口算題，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建民......”石大妞還想說什麼。
“大嫂，請回吧。”李翠花終於開口了，鍋鏟在手裡穩穩當當的，“我們家要吃飯了，菜要涼了。”
石大妞看看鄭建民，又看看李翠花，再看看低頭做題的鄭金秀，終於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裡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下腳的地方了。
她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以後，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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