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安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鄭德寶,兩個人都是一腦門子汗,鄭德寶手裡舉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四五個白生生的饅頭還冒著熱氣。
“我媽蒸的饅頭!”鄭德寶往柳穗穗面前一遞,“給你帶了幾個!”
柳穗穗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你上次不是說帶兩個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鄭德寶理直氣壯,“我今天多吃了半個,所以多給你帶一個。”
趙平安在旁邊翻白眼:“你那叫多吃了半個?你吃了三個!”
“我媽蒸了十六個!”
柳穗穗接過塑膠袋,從裡頭掰了半個饅頭分給趙平安,又掰了一小塊丟給大橘子。
大橘子聞了聞,把頭扭開了,柳穗穗道:“你看,大橘子都不吃饅頭,說明它只認魚尾巴。”
“那是它不識貨。”鄭德寶已經掰了一塊塞嘴裡了,腮幫子鼓鼓囊囊,“我媽放了糖精,甜的。”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吃饅頭的功夫,趙平安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嘴裡的饅頭還沒嚥下去就急著開口:“穗穗,你知道不,我們班張文濤他媽不讓他上學了。”
柳穗穗一愣:“不上學了?他才二年級。”
“他媽說讀書沒用。”趙平安嚥下饅頭,比劃著,“張文濤他媽在西單那邊開了個服裝攤子,一個月掙的錢比張文濤他爸在廠裡半年掙的都多。他媽說了,認幾個字會算賬就行,讀那麼多書幹嘛,不如早點學做生意。”
鄭德寶又掰了一塊饅頭:“那挺好的啊,不用寫作業了。”
柳穗穗沒說話,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饅頭是甜的,糖精放得不多不少,李翠花的手藝確實好。
但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上星期孫老師在課堂上說過的話,那天數學課,孫老師難得放下粉筆,看著講臺下嘰嘰喳喳的二年級學生,說了一句:“同學們,你們現在可能還不太懂,但能坐在教室裡安安心心讀書,是很多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事。”
當時班裡有幾個同學在底下偷偷摺紙青蛙,柳穗穗倒是記住了。
“張文濤自己想做生意嗎?”她問趙平安。
趙平安撓撓頭:“這我哪知道。他就說他媽讓他下個月開始去攤子上幫忙,他說他不想去,但他媽不聽。”
“那不行。”柳穗穗把最後一口饅頭塞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我外公說了,大人有大人想做的事,小孩有小孩想做的事。小孩不想做的事,大人不能硬按著做。”
“那你外公還說什麼了?”鄭德寶問。
“我外公還說,硬按牛頭不喝水。”
鄭德寶想了想:“那要是牛自己想喝水呢?”
“自己想喝水的牛,”柳穗穗站起來,拿袖子抹了抹嘴,“不用人按。”
同一天傍晚,商業局倉庫家屬區。
鄭金秀放學回到家,書包還沒放下來,就看見堂屋桌上擺著一張花花綠綠的廣告紙。紙是從報紙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上頭印著兩行大字:“國家鼓勵個體經營,勤勞致富光榮。”底下是一排小字,介紹西城區新開的服裝批發市場的招商政策——攤位費每月十五元,水電另算。
“媽,這個哪兒來的?”鄭金秀拿起廣告紙,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