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鄭金秀的矛盾李翠花正在廚房裡擇菜，頭也不抬：“你爸倉庫老李給的，老李他侄子在那個市場裡租了個攤位賣褲子，聽說生意不錯。”
鄭金秀盯著廣告紙上的“勤勞致富光榮”，腦子裡飛速轉了起來。前世這個時候，個體戶確實已經開始冒頭了。
她記得西城區那個服裝市場，後來成了京市最早一批萬元戶的發家之地。
賣服裝的。賣小電器的。賣磁帶的，一個個腰包鼓起來的速度讓人眼紅。
而她，一個重生者，知道未來什麼好賣什麼不好賣，知道價格什麼時候漲什麼時候跌，知道哪些貨源便宜哪些地方缺貨......
“媽，你說我放學以後要是去擺個攤......”
“不行。”
李翠花的聲音很平靜，手裡的韭菜一根一根擇得乾乾淨淨，連語氣都沒變。
鄭金秀張了張嘴：“我還沒說擺什麼呢？”
“擺什麼都不行。”李翠花把擇好的韭菜放進盆裡，站直了身子，在水盆裡涮了涮手。她今年三十四歲，面相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些，常年在紡織廠幹活把手磨得粗糙。她看著女兒，目光很安靜，不像是在發火，倒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金秀，你過來。”
鄭金秀放下廣告紙，走到廚房門口。
李翠花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拍了拍旁邊的另一張：“坐下。”
鄭金秀坐下了，膝蓋併攏，背挺得直直的。她這個姿勢是從柳家學來的，柳穗穗不管什麼時候坐著，背都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白楊。
鄭金秀以前沒注意，後來注意到之後，自己也慢慢改了。
“媽小時候，家裡窮。”李翠花開口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你外公養了六個孩子，五個兒子一個閨女，閨女就是我。”
鄭金秀靜靜聽著，前世李翠花很少提自己小時候的事，偶爾提起來也只是一句“那時候家家都窮”。
“你外公不窮。”李翠花看出了女兒的心思，笑了一下，“你外公是村裡的會計還是木匠，手藝好得很，一年到頭有活幹。那時候掙得比人家多，家裡隔三岔五能吃上白麵。但你外公有個毛病，好東西先緊著兒子。”
“五個兒子唸書，唸到初中的有三個，唸到高中的有一個，你大舅後來當了小學老師，就是你外公咬牙供出來的。”李翠花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我呢？我念完三年級你外公就不讓唸了，他說閨女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讀那麼多書幹嘛，不如在家幫著帶弟弟。做飯。納鞋底。”
鄭金秀的手指收緊了，攥住了膝蓋上的褲子布料。
“我那時候想讀書。”李翠花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我成績比班裡二十多個學生都好，老師來家裡說了三四回，說這孩子有悟性，能念出來。你外公就是不聽。”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熱氣。
“後來我嫁給你爸，你奶奶什麼樣你也知道，李翠花說著，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所以媽這輩子，想讀書沒有條件讀。”
她抬起頭看著鄭金秀：“你現在有條件，為什麼不好好讀書？”
鄭金秀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爸現在是正式倉管，一個月三十六塊。媽在廠裡三十一塊五。咱們家加起來六十七塊五，三間平房，後院還種著菜。”李翠花掰著手指頭數，“不缺你吃不缺你穿，家裡還有一輛腳踏車，你爸上個月咬牙買的，鳳凰牌的，一百八十塊。這樣的日子，媽小時候想都不敢想。”
鄭建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金秀，你別看人家做買賣眼紅。”
鄭金秀回頭，看見她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堂屋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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