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宅出來，己經快十點了，衚衕裡安靜得很，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暈昏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有蛐蛐叫，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
鄭桂芳走在前頭，手裡攥著手帕，好半天才說了一句：“爹這次真的寒心了。”
柳玉蓮走在她旁邊：“分家兩年多了，他這寒心夠晚的。”
鄭桂芳嘆了口氣：“三嫂你說大哥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石大妞那樣的人，砍婆婆的刀都拿得出來，他還跟她過日子？”
“他是怕。”鄭建民在身後插了一句，聲音悶悶的，“怕離了石大妞沒人照顧他，怕自己一個人過不了日子，怕他西十歲了從頭開始。他什麼都怕，就是不怕他媽挨刀！”
“二哥你說得也太狠了。”鄭桂芳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鄭建民頓了頓，“我當年也怕你怕找不到工作，怕養不起老婆孩子，怕在倉庫裡被人瞧不起。”
李翠花在黑暗中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鄭建民沒再說話。
柳玉蓮走在最後面，鄭建業走在她旁邊，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著同樣的節奏。
“玉蓮，”鄭建業忽然開口，“你覺得大哥會改嗎？”
“不會。”柳玉蓮的回答乾脆利落。
“為什麼？”
“因為他自己不想改。”柳玉蓮走在衚衕裡，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你知道你大哥今天為什麼那麼激動嗎？不是因為老太太挨刀了，是因為石大妞要動他兒子的錢。他能接受石大妞坑爹媽坑弟弟妹妹，不能接受石大妞坑他兒子。說明他心裡什麼都明白，什麼人該被坑什麼人不該被坑，他都明白。”
“明白但不說，明白但不做。”鄭建業接上她的話。
“所以他才改不了，你爹今天看著他蹲在牆角，看的是他二十年來的縮影，每次都蹲著，從來不站起來，你爹寒心，不是寒心今天的事，是寒心這個。”
鄭桂芳聽了柳玉蓮這番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回過頭來，看著柳玉蓮，路燈下她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佩服。
“三嫂，你有時候說話，跟柳叔一模一樣。”
柳玉蓮笑了一下：“我七歲就把衚衕口半大小子罵哭了。”
幾個人都笑了，笑聲在深夜的衚衕裡迴盪了一下就散了，但氣氛到底鬆快了一些。
“說起來，”鄭桂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三嫂你說，爹自己有退休金，有存款，其實壓根不用大哥養老，為什麼還會受制於大哥？”
“如果我是他，”柳玉蓮說，“把房子收回來，自己過得舒舒服服的，愛跟誰吃飯跟誰吃飯，不用看誰臉色。”
“三嫂，你說話真好聽。”鄭桂芳挽住柳玉蓮的胳膊，“怪不得我三哥天天被你管得服服帖帖。”
“什麼叫管？那叫共同進步。”鄭建業在後面抗議。
“是是是，共同進步。”
笑聲又響起來。這一回，路燈好像都亮了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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