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七月,泡腳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就叫翻了天。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當空,曬得青石板路面上蒸起一層看不見的熱浪,遠遠望過去,路面像是在冒煙。
衚衕牆根底下的狗尾巴草被曬得打了卷,只有樹蔭底下還能勉強透口氣。
柳穗穗趴在自家堂屋的方桌上,面前攤著一本《人體解剖圖譜》,右手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綠豆湯,那是柳老爺子一大早起來熬的,放了冰糖,擱在井水裡湃了半上午。
大橘子西仰八叉地躺在方桌腿邊,肚皮朝天,尾巴偶爾懶洋洋地掃一下地面,這貓自從入夏以來就胖了一圈。
“穗穗,你己經看了快一個鐘頭了。”柳玉蓮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兩本借來的參考書。
她穿一件淺藍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頭髮用一根素簪子隨意挽在腦後,整個人清爽利落,“外頭太陽這麼大,你也不怕看壞眼睛。”
柳穗穗頭也不抬:“媽,我再看看這頁,你看這塊骨頭,叫蝶骨,像不像一隻蝴蝶?”
她用手指著圖譜上的一塊顱骨截面,眼睛亮晶晶的:“金爺爺說,這塊骨頭藏在腦子最底下,從外面摸不到,得把上面的骨頭都掀開才能看見。”
柳玉蓮走過來看了一眼,伸手在女兒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一個七歲的丫頭,天天琢磨怎麼掀人腦殼,也就你金爺爺慣著你。”
柳穗穗把手指從蝶骨上移開,抬頭看柳玉蓮:“媽,我覺得好看的骨頭不一定就是好的骨頭,蝶骨好看,但是它藏在最底下,得把上面的都掀開才能看見,真正有用的骨頭,是頭蓋骨,它不好看,但是它護著腦子。”
柳玉蓮愣了愣,一時沒接上話,這個女兒,有時候說出的話讓她都不知道怎麼接。
大橘子在地上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用一隻爪子遮住了眼睛。
柳穗穗從凳子上滑下來,蹲到大橘子旁邊,伸手戳了戳貓肚子:“大橘子,你的頭蓋骨也很硬,我摸過,圓的。”
大橘子“喵”了一聲,把爪子從眼睛上移開,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睡覺。
柳錚從院子外頭進來,手裡拎著兩條鯽魚。
他穿一件白色跨欄背心,曬得胳膊黑了一圈,額頭上全是汗。
今天是週二,上午剛去學校集訓完奧數,回來路過菜市場,柳老爺子讓他順路帶兩條魚。
“爸還沒回來?”柳錚把魚放進廚房的水盆裡,擦了把汗。
“沒。”柳玉蓮看了眼座鐘,“說今天課題那邊要跑資料,晚飯前回來。”
鄭建業這個暑假比上學時候還忙,徐教授手裡有個上面首接交下來的課題,涉密級別不低,他作為課題組的本科生參與進去,每天早出晚歸。
用柳玉蓮的話說“人家放暑假是歇著,你放暑假是加練。”
但鄭建業樂意,碩博連讀的事己經定了,徐教授親口承諾除了補助之外,每完成一個課題都申請相應獎金。
他算了算,等碩博讀完,柳錚上初中、穗穗上高年級,家裡開銷只會越來越大。
柳老爺子嘴上說“家裡還差你那兩個子”,但他不能真的只讓老爺子掏錢。
“穗穗。”柳錚洗完手,湊到方桌前,低頭看她手裡的圖譜,“又在看骨頭?”
“哥,你知道人的腳上有幾塊骨頭嗎?”
柳錚想了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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