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二個週末，金濟民起得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金濟民站在院子裡，把晾了一夜的薄荷葉收進竹匾裡，用手撥了撥，挑出幾片被蟲咬過的扔掉。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不快，手指頭還靈活得很，切藥的時候連最薄的白芷片都能切得透光。
但他今天有點心不在焉，他收了薄荷葉，洗了手，走進堂屋，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月份牌。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了。
“爸？”
“嗯。”金濟民說，“今天回來一趟。”
“怎麼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您身體不舒服？”
“老子身體好得很。”金濟民哼了一聲，“讓你回來就回來的你那個破院長辦公室，一天不去塌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爸，我這兒明天有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叫你今天回來，你晚上再回去不就行了！別忘記晚飯之前到。”
“……”
金濟民說完這句話就把電話掛了，他轉身進了廚房，從櫃子裡翻出一袋放了很久的冰糖山楂，那是去年秋天自己曬的，本來打算留著泡茶喝。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換了一碟剛做的綠豆糕，穗穗不愛吃酸的，愛吃甜的。
這孩子嘴刁，一般的甜食還看不上，非得是那種甜得不膩的才行。
金濟民又看了眼牆上的鐘，才七點半，離中午還早。
金濟民這輩子就收過兩個徒弟一個是自己的兒子金瀚遠，從八歲開始教，背湯頭歌背到十二歲，認藥認到十五歲，切藥切到十八歲，等到金瀚遠參軍的時候，基本功己經比大多數醫學院畢業生都紮實。
另一個徒弟是柳穗穗。嗯，六十七歲的老頭，帶了個七歲的丫頭，其實他本來沒打算再收徒弟。
兒子在部隊的醫院幹得好好的，自己守著這個小診所給街坊鄰居看看頭疼腦熱，圖個清淨。
收徒弟太麻煩，要教要帶要操心，徒弟學不好丟的是師父的臉，徒弟學好了走了師父又惦記。
但柳穗穗不一樣，金濟民記得很清楚，這孩子從獸醫站那裡看到窮人買獸藥吃，就下決心學醫，“要把治人的藥做得像治豬的藥一樣便宜。”
金濟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學醫的人，有的是為了鐵飯碗，有的是為了光宗耀祖，有的是祖上傳下來的衣缽不接不行。
但為了“讓窮人也能看得起病”來學醫的，除了他爹，他只見過這一個——還是個七歲的丫頭。
金濟民起身去院子裡給他的薄荷澆水。水珠子濺到薄荷葉上，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他澆著澆著，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爹要是你還在，見了這丫頭，怕是要跟我搶徒弟。”
柳穗穗是下午兩點到金濟民家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布衫，下面是一條到膝蓋的藍色裙子，腳上一雙塑膠涼鞋，是衚衕口那個個體戶攤子上買的廣州貨，粉紅色的，上面有個蝴蝶結，她自己挑的，嗯，吃了人家那麼多糖，總得照顧下人家的生意。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兜，裡面裝著兩個搪瓷飯盒。
一個飯盒裡是柳老爺子早上烙的槐花餅，槐花是五月摘的，焯水之後曬乾了存著，用的時候拿水泡開，和進面裡，放一點薑末，烙出來的餅有一股子清香味，夏天吃了不膩也不傷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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