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姑接過信封，沒拆開看，只是點了點頭。
姚文遠又轉向姚家寶，蹲下身子，兩隻粗糙的手按在孫子瘦削的肩膀上，渾濁的眼裡泛著淚光，但他沒有哭。
“家寶，”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努力讓它聽起來平靜，“你奶奶活著的時候對你不好，她這個人一輩子脾氣壞，但到最後她留了這個房子給你，爺爺也一樣，留給你的東西不多，但是這是你在新家的底氣，你在新家，要好好的，不要委屈了自己，凡事要勇敢，知道嗎？”
姚家寶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他對爺爺的感情同樣複雜，這個老人一輩子管不住老伴，在陳綵鳳發難的時候永遠選擇沉默和退讓，從來沒有站出來保護過媽媽，也從來沒有站出來保護過他。
可他也是那個偷偷跑到紡織廠門口去看他、佝僂著背問他“在新家過得好不好”的爺爺。
沉默了好久，姚家寶抬起頭，看著姚文遠的眼睛，說了一個字：“好。”
何翠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摺好，放進隨身帶的布包裡。
然後蹲下來替姚家寶整了整衣領，輕聲說了句：“走了，回去還要寫作業。”
姚家寶點了一下頭，跟著何翠姑走出院子。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陳綵鳳的遺像，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174號院。
沒有哭，也沒有笑。出殯後的第三天，陳家的遠房親戚來了。
來的是陳綵鳳孃家那邊的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帶著兩個兒子，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後生，據說是陳綵鳳的遠房表侄孫。
一家子站在174號院門口，老太太雙手叉腰，大嗓門震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這房子是我姑的！憑啥給一個小崽子？我姑在的時候我們常來常往的，怎麼人一沒東西就成了外人的了？”
姚文遠站在堂屋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鬧。
“遺囑是公證過的。”他只說了這一句，然後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
陳家的老太太在院門口罵了半天，嗓子都喊啞了，周圍鄰居出來看了幾眼，沒人搭茬，又各自回屋了。
天黑之後，陳家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後生繞到了泡腳衚衕後排。
他早踩過點了，174號院牆外連著一扇常年鎖著的街門，一看就是沒人住的院子。
他估摸著從那邊翻牆進174號容易，而且沒人會注意。
他選中了173號院的外牆，那扇街門掛著老式的銅鎖，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長著幾棵野草，不像常有人住的樣子。
後生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雙手扒住牆頭，腳蹬著牆縫，一個翻身就爬了上去。
他剛把一條腿跨過牆頭，頭頂上忽然亮起一道手電筒的光。
“幹什麼呢？”
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後生嚇得手一鬆，從牆頭上摔了下來，摔了個西仰八叉。他抬頭一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身後還站著一個小姑娘，扎著豆沙粉的頭繩，穿著白底藍碎花的連衣裙，懷裡抱著一隻橘貓。
那女人——柳玉蓮把手電筒的光穩穩地打在他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先別動，穗穗，去叫胡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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