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他升高二，在育英中學普通班，成績中等偏下，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吃。
“知道了。”鄭建民把腳踏車支好，進了屋。
李翠花正在廚房做飯，蒜薹炒肉的香味飄了滿屋。
她今年西十一歲，紡織廠去年提拔她當了車間組長，月薪七十西塊。
工作比以前忙了，但人反而顯得年輕了些，說話做事也利落了許多。
“金秀呢？”
“在她屋裡呢。”李翠花頭也沒回，“今天上午接到了對外經貿的錄取通知書，高興得哭了半天，呃，哭完就把通知書拿玻璃框裱起來了。”
鄭建民往鄭金秀的房間看了一眼。門半掩著，能看見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放著那個玻璃相框。
通知書紅底金字，端端正正地嵌在框裡。
鄭金秀今年十八歲了，個頭停在了一米六三。這六年她瘦了很多，臉型從當年的圓臉變成了尖下巴，眼睛下面常常帶著睡眠不足的青灰色。
但她精神頭很好，尤其在收到錄取通知書之後，整個人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
“姐，”鄭德寶端了杯水進去，“喝水不？”
鄭金秀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德寶，你九月升高二了，好好唸書，別再讓爸去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被人點名了。”
“知道了知道了。”鄭德寶嘿嘿一笑，“不過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學，以後接媽的班進紡織廠或者跟爸去倉庫都行。”
“沒出息。”鄭金秀白了他一眼，但語氣沒有以前那麼衝了。
鄭德寶也不生氣，湊過去看她桌上的錄取通知書：“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這名字真長，姐，你以後畢業了能掙多少錢？”
“還沒上呢就想著掙錢。”鄭金秀把相框擺正，“不過學外貿的，以後應該不愁工作。”鄭金秀語氣特別不確定……
“那就行，我姐有出息，我跟著沾光。”鄭德寶笑嘻嘻地出去了。
鄭金秀坐在桌前，看著窗外出神。
這六年對她來說，像是一段漫長的自我救贖。
那年想買鄭海軍房子的事被李翠花點破，被鄭建民罵，被鄭德寶質問，她在家裡的地位悄然變了。
父母對她依然關心，吃穿用度從來不缺，但那種無條件的信任和親密，似乎在那件事之後就打了折扣。
尤其是李翠花，李翠花從來不翻舊賬，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該提醒天冷加衣提醒天冷加衣。
但鄭金秀能感覺到，母親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層審視。
鄭金秀花了六年時間，才慢慢明白那種審視意味著什麼。
那是母親在用沉默告訴她：做了的事都有後果，說過的話都算數，你可以重新做人，但重新做人的代價是，你永遠回不到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從前。
就像李翠花當年說的那句：“你眼裡只有那幾間破房子，沒有人。”
鄭金秀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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