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穗穗記得上一回在老宅吃飯，至少還有吵架的熱鬧，這一回，每個人都在演，每個人都演得很敷衍。
石大妞演賢惠兒媳，鄭建國演沉默老實，鄭海軍演孝子賢孫，連鄭爺爺都在演，演一個還願意給大房機會的大家長。
而他們這些人淪為見證人，哎，柳穗穗開始羨慕平安哥哥，他在她家陪她外公，肯定要舒服很多的吧？哎，自己怎麼就想不開來了呢？
雖然他們都在演，但動作騙不了人，鄭奶奶撥開石大妞夾的菜，鄭爺爺打斷鄭海軍的話，都說明同一件事。
信任這種東西，碎過一次，就拼不回去了。
石大妞的筷子在盤子裡翻了兩下，夾起一塊肥肉多的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半天嚥下去，然後她抬起眼，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鄭建業。
鄭建業今天穿的是柳玉蓮給他新做的藏藍色中山裝，口袋裡插了支鋼筆。
他從坐下就沒怎麼說話，悶頭吃菜，偶爾給柳穗穗和柳錚夾一筷子。
“建業啊。”石大妞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熱絡。
鄭建業抬起頭。
“你在華清上學，學得怎麼樣？”石大妞笑著問，“我聽說大學裡的課可深了，你高中畢業這麼多年了，跟得上嗎？”
這話說得像是在關心，但語氣裡的刺藏得不怎麼高明。
鄭建業放下筷子，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裂紋，看起來溫和，但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大嫂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學業了？”
“這不是一家人嘛。”石大妞拿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我孃家那邊有個鄰居，她兒子就在華清，人家說啊，你們這批高考上來的，底子都不行，尤其是數學和英語，好多人都跟不上，還說……哎呦，這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大嫂都說到這了，那就說吧。”鄭建業還是笑眯眯的。
石大妞湊近了一點，像是要分享什麼秘密：“人家說，像你這樣底子差的，想要畢業起碼還得八年，人家可是說了你的名字喔~”她說完，特意看了柳玉蓮一眼。
柳玉蓮正在給柳穗穗擦嘴角的飯粒，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根本沒聽見。
“大伯母。”說話的是柳穗穗。
小姑娘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抬起頭看向石大妞，笑得又甜又乖：“你那個鄰居肯定不是這麼說的吧？”
石大妞一愣。
“八年可能還是少的呢，我爸己經被保送碩博連讀了。”柳穗穗掰著手指頭算，“我爸爸本科畢業還要兩年，然後碩博連讀的話，碩士兩年，博士怎麼著也得三西年吧？加起來確實要七八年呢。”
她說完，歪了歪頭，一臉天真：“大伯孃，你孃家那個鄰居原話是怎麼說的？”
堂屋裡靜了足足三秒鐘。
鄭桂芳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李翠花把臉埋進碗裡，喝湯喝得特別認真。
鄭金秀看了柳穗穗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繼續用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節奏。
石大妞的臉色變了變，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好發作，只能乾笑兩聲：“是嗎？原來讀八年是這麼來的呀？那可能是我聽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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