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的京市，熱得人心裡發躁。
柳穗穗從圖書館出來時，後背的的確良襯衫己經溼了一小片，貼在肩胛骨上。
她站在臺階上沒急著走，先把帆布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
包裡裝著下午剛抄完的有機化學筆記，還有一本從金爺爺那兒借來的《針灸大成》，書皮用牛皮紙包著，邊角磨得起了毛。
圖書館門前的槐樹蔭裡，幾個學生蹲著吃冰棒，冰棒紙扔了一地。
其中有個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低下，柳穗穗沒注意，她的目光越過樹影，落在校門口那排二八大槓上，哎……沒有她熟悉的那輛。
也是，哥哥上週剛來過，拎了半兜子青蘋果，說下次可能要隔久一點。
“柳穗穗！”
張冬梅從身後追出來，黑色涼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你走那麼快乾什麼？我喊你三聲了。”她喘著氣，把手裡一本草稿紙當扇子扇，“這鬼天氣，分析化學實驗室比蒸籠還蒸籠，我下午做滴定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過了就是過了。”柳穗穗說。
“那是你。”張冬梅翻了個白眼，“你都不知道王靜書今天實驗報告寫了多厚一沓，我看她交的時候老秦都愣了一下。”
柳穗穗沒接話，王靜書的實驗報告寫得多認真，她不用看也知道。
這學期以來，王靜書幾乎不再在課堂上主動發言，但每次作業、每份報告都工整得像是印刷品。
晚上宿舍熄燈後，柳穗穗偶爾起夜，能看見對面下鋪的檯燈還亮著，光從床簾縫裡漏出來，細細一條。
“走吧，食堂今天有涼麵。”張冬梅拽她胳膊，“再不去就沒了。”
食堂里人聲鼎沸，鋁飯盒和搪瓷碗碰撞的聲音混成一片。
張冬梅擠進人群，舉著兩個飯盒出來時滿頭大汗，劉海貼在額頭上。
“周紅霞呢？”柳穗穗接過自己的飯盒。
“在教室趕英語作業，說今天不吃了。”張冬梅拌了拌麵，“她這學期是真拼了命了，早上五點就起來背單詞，上次小測進步了二十多分，我就想不通，都考上協和了還這麼拼。”
柳穗穗挑了一筷子麵條，沒急著吃，“她底子薄，前兩年基礎課吃力，現在能追上來是好事。”
“你這話說得跟老秦一個調。”張冬梅嘴裡含著面含含糊糊，“不過說真的，你也別老盯著王靜書看，她那人……”
“我什麼時候盯著她看了。”
“你剛才在圖書館門口那眼神。”
柳穗穗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黃瓜絲。“我在找我哥的車。”
張冬梅“哦”了一聲，顯然沒信。
柳穗穗也不解釋，有些事解釋了反而顯得刻意。
其實她並不討厭王靜書，甚至有一點說不上來的理解。
一個人拼盡全力追一個追不上的目標，那種滋味她沒嘗過，但她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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